“可是我跟你说实话,”高叔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闪,“四十年了,我能拍着胸脯说我了解他,但我从来没敢说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那个人,脑子转得比嘴快,嘴比心快,心比你眼睛看到的快三圈,你追不上。”
我没说话。
“你今天问我他站在台上什么样子,”高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我见过,太多次了,他是那种越到大事越安静的人。他不靠嗓门压人,靠的是道理。道理讲透了,你不服也得服,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不是他怎么讲。”高叔把搪瓷缸子放下,搪瓷碰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是他讲完以后,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我看着高叔,等他往下说。
“有一回,十几年前了,你爸刚当团长那阵子,带着全团搞对抗,打赢了,庆功宴上大家起哄让他讲话,他就说了句‘打得好是应该的,没打好的回去练’。散了以后我找他喝酒,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灯也不开全,就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我问他在想啥,他说在想刚才总结会上有没有漏掉什么。”
高叔顿了顿。
“那天他很累,我看得出来,累得话都不愿意多说。但他没有回家睡觉,他坐那儿把全团每一个连队的表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怕漏掉什么细节,怕漏掉哪个该表扬的兵。没人让他这么做,他自己要做的。”
我靠在沙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泡外面罩着一个老式的乳白色玻璃罩。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看不透他,正常?”
“正常。”高叔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温和,“你不是看不透他,你是离他太近了。”
这个说法让我愣了一下。
“你能看见他不吃药,能看见他半夜不睡,能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呆,能看见他跑到医院去检查还不告诉你。你看到的都是他不给别人看的那些东西,所以你反而看不清他在人前是什么样子。”
高叔伸手拍了拍茶几,像是在给一段话画句号。
“你来找我问你爸,说明你在乎他,我高兴。但这个答案,小飞,我觉得你该去问他自己。”
窗外有车灯扫过去,光线从窗帘缝里一闪而灭。
我沉默了一会儿。
“高叔,他想退。”
高叔没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您觉得他该退吗。”
高叔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茶大概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我退的时候你爸来送我。我腿不行,站久了都疼,再加上那时候你江阿姨家有事儿,退了也就退了,但是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高叔转过头看着我,“他说,你在学院里带出来的那些小子,现在都在各个部队里顶着大梁。你放心,你种的东西还在长。”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爸退不退,不在于累不累。在于他有没有觉得,他种的东西已经长好了。”高叔把搪瓷缸子放下,“他要是觉得没长好,你拿八抬大轿抬他他也不下来。他要是觉得长好了,他自己就下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
高叔站起来,大手一挥:“行了,别跟我这儿坐着了,赶紧回家吃饭。你江阿姨不在家,没人给你做鸡汤面,下回补。”
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转了个身。
“高叔,还有一个事儿。”
“嗯?”
“我小时候,您跟我爸一起喝酒,我爸喝多了以后什么样儿?”
高叔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起来,笑声浑厚得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你爸喝多了就变回北京的大少爷。筷子怎么摆都有讲究,酒杯要擦干净,喝多了还不躺下,坐着,腰板笔直,跟还在开会似的。有一回喝太多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老高,我这辈子没给咱当兵的丢过人吧?’我说你丢个屁,你是我的骄傲。”
高叔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我边走边回头看着高叔,“谢了,您赶紧回去吧。”
他朝我摆手,“赶紧走,不走给你下饺子你又不吃。”
我下楼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一直看到我拐出楼道口才关门。声控灯又灭了,整栋楼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车里,把暖风打开,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走。
高叔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你看到的都是他不给别人看的那些东西,所以你反而看不清他在人前是什么样子。也许他说得对。我太急着去猜透老顾,反而忘了一件事,他也许不想让我猜透。
晚上我回到家已经九点了,院子里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客厅灯亮着,我妈在厨房热汤,老顾坐在沙上,戴着老花镜看一份什么文件,腿上盖着松松的小恐龙毯子。听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吃了没。我说吃了,然后他又低头看文件。
我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我看着他认真的问,“爸,我说如果让你上台讲话,你会怎么讲?”
他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想了一秒,“我会说,别给我丢人。”
我看着他。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加一句,你们已经够好了,但我还想要更好。”
他把小恐龙毯子往上拽了拽,重新拿起文件。松松的毯子在他身上明显短一截,脚脖子露在外面,袜子是灰色的。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妈正把汤盛进碗里。我对我妈说汤多盛一碗。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多拿了一只碗。
今天的汤是冬瓜排骨,我妈撇了两遍油,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颗枸杞。我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搁在老顾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喝。
老顾把文件放下,老花镜摘了搁在茶几上,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然后就把碗推到了一边。
“饱了?”我问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