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带着侍从漫无目的地四处逛。听说城西的庙会热闹,便策马往那边赶,挤在人群里看杂耍、猜灯谜;听闻南山的枫叶红了,便寻了处山庄住下,晨起看雾漫山谷,午后在枫树下摆棋对弈。
江归砚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连带着脸上的笑也多了。
只是夜里,那深藏的阴霾仍会偶尔反扑。
顾忘言睡在隔壁的软榻上,总能在三更时分听见压抑的呜咽。他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屏住呼吸听着,那是江归砚紧紧抱着被子,硬生生把哭声憋在喉咙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每一次作都要持续半个时辰,直到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最后归于沉寂。
顾忘言坐在黑暗里,指尖攥得白。他能想象出江归砚此刻的模样,定是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痛苦不已。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疼,可他终究只能坐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是陆淮临。陆淮临在时,或许能抱着江归砚,在他耳边说一整夜的话,用体温和低语抚平那些褶皱。
可他不能,有些亲近,过了界便是越矩。而江归砚这病,说到底是心病,是那些年独自熬过来的苦攒下的根,旁人替代不了,只能靠他自己一点点熬,熬到云开雾散的那天。
他也不问,只当不知。
一日清晨,顾忘言端着刚温好的药汤走进屋,见江归砚正坐在窗边擦拭佩剑。晨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曾被伤口与纱布缠绕的手,此刻竟光洁如初,连那些疤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细腻的肌理,干净得像是从未受过伤。
顾忘言愣了一下,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手上,疑惑道:“伤呢?没了?”
江归砚放下佩剑,抬眼看他,指尖在自己手心上轻轻摩挲着,语气平淡:“治好了。”
他用了珍藏的疗伤灵药,昨夜敷上的,药效霸道,一夜便让伤口彻底愈合,连疤痕都消弭了。
顾忘言看着那双完好无损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里微微一动:“特意……治好的?”
江归砚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药膏的微凉。他没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我想感受一下。”……证明我还活着。
顾忘言把药汤放在桌上,语气轻松了些:“正好,今日镇上有庙会,听说有徒手劈石板的杂耍,你这双手刚好,要不要去试试?”
江归砚抬眼瞪了他一下。
“我们江峰主这么金贵的身子,谁敢叫你去?”顾忘言笑嘻嘻地跟上去,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满是戏谑,“真要劈了石板,陆淮临回来怕是要跟我拼命,说我把他宝贝道侣的手给折腾坏了。”
江归砚耳根却悄悄泛起红意,语气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恼,装怒刺他一句:“还敢说?”
江归砚被他逗得实在没辙,扬手就想往他胳膊上拍,那动作带着点半真半假的恼意,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掸灰。
“哎哎哎,江遇!”顾忘言连忙伸手拦住他的手腕,脸上的笑还没敛去,语气却讨饶般软了下来,“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吗?”
江归砚伸手揉着团团毛茸茸的耳朵,抬眼看向顾忘言,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胡扯,我就让它把你吃了。”
团团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配合地低低吼了一声,喉咙里出沉闷的“呜呜”声,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撒娇。
“那可使不得。”顾忘言连忙摆手,故作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给我爹娘养老呢。”
江归砚哼了一声,有些羡慕。
“走了走了,庙会都快开始了,再不去,好吃的都被抢光了。”
团团“嗷呜”一声应和,慢悠悠地站起身。江归砚顺势翻身上去,坐稳后看了顾忘言一眼,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那还不快走?被抢光了,可没人替你跟陆淮临报账。”
顾忘言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行啊江遇,无中生有,学会挤兑人了是吧?”
一出客栈,晨间的凉风便迎面吹来,带着些微的尘土气息。江归砚坐在团团背上,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四周,目光触及西边天际时,却微微顿住了。
那里的天色似乎比别处暗沉些,隐约有股极淡的、不同寻常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像是某种压抑的躁动,藏在喧闹的人声之下。他皱了皱眉,伸手指向西方:“那是什么地方?”
顾忘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远处连绵的城郭轮廓,城门处人流往来,看着与往常并无二致。他有些疑惑:“城外啊,一片荒林,平时没什么人去。怎么了?”
他顿了顿,见江归砚的神色有些凝重,又笑着补充道:“你想去看看吗?若是觉得那边清净,倒也能去走走,就是路远些,得骑马。”
江归砚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西边,眉头微蹙。那股气息很淡,淡得几乎要被早市的烟火气冲散,可他偏偏捕捉到了,像是某种阵法启动时泄露的灵力波动,又带着点血腥气,隐晦而危险。
他低头看向顾忘言,见对方依旧是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顾忘言没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当他是随口一问,笑着打岔:“别管城外了,先去庙会要紧。听说今日有舞龙,那龙身比去年的长了足足三丈,定是热闹得很。”
江归砚的神色忽然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轻松惬意瞬间褪去,眼底覆上一层冷冽的凝重。
他从团团背上翻身而下,动作快得让顾忘言来不及反应,伸手便从怀里摸出一支通体漆黑的信烟,塞进顾忘言掌心。
“你别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待在这里,看好团团。”
顾忘言捏着那支冰凉的信烟,心头猛地一紧:“你要去哪?江遇,那城外到底怎么了?”
江归砚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我一日。如果我没回来,或者没给你信号——”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马上走。带着团团,回辞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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