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逸之躺在一个被鲜血浸透的浅坑中,浑身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脖颈伤口仍在汩汩冒着血色灵雾,右臂皮肤龟裂如干旱的土地,左臂三个血洞深可见骨,右腿干瘪如柴,后背插着数十块碎片残渣。
在何逸之眼睛即将闭上的刹那,看到罗天梦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当何逸之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身体的剧痛、灵力的枯竭、生命的流逝……,所有现实中的感知都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仿佛漂浮在温水中的奇异感觉。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何逸之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重新凝聚。
不是以肉身的形态,而是纯粹的意识体,如同一颗在深海缓缓上浮的光点。
没有时间概念,没有空间方位,只有越来越清晰的自我认知:“我是何逸之……,我还活着……,或者说,还没死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刹那,也许是永恒,那颗意识光点突然“看”见了光。
不是现实中的任何光线,而是一种温柔、澄澈、带着淡淡暖意的光晕。
光晕中,景象如宣纸上的水墨般缓缓晕染开来。
最先出现的是山,不是五行颠倒原那种诡异倒悬的山,而是记忆中中州城外那座熟悉的青翠小山。
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叮咚作响。
溪边开满淡紫色的鸢尾花,微风拂过,花瓣轻颤。
就在溪水转弯处,一株垂柳下,何逸之看见了一个背影。
一袭淡鹅黄色的长裙,裙摆及踝,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长如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丝垂在颈侧。
那身影正俯身拨弄着溪水,纤细白皙的手指划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何逸之也瞬间认出了她。
一种越理智、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何逸之的意识体剧烈震颤,几乎要溃散重组。
“青凝……”
无声的呼唤在梦境中回荡。
那身影仿佛听到了呼唤,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柳叶眉,杏仁眼,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粉。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泉,此刻盛满盈盈笑意,眼角微微弯起,仿佛盛着全世界的温柔。
正是杨青凝!
她的右手随意垂在身侧,握着一柄古朴长剑。
剑在鞘中,却自有一股收敛的锋锐之气,与她温婉的外表形成微妙反差。
何逸之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梦境。
自己重伤濒死,意识沉入了记忆与潜意识的深处。
然而,正因为是梦境,他反而放下了所有戒备、所有负担,只剩下最纯粹的喜悦与渴望。
“青凝!”何逸之听见自己在梦中呼喊出声。
他迈开脚步,向着溪边的她飞奔而去。
青草在脚下柔软起伏,鸢尾花的香气扑面而来,风在耳边欢快地呼啸。
一切都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忘记这只是一场梦。
然而,跑了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溪边那株垂柳依然在远处,杨青凝依然站在柳树下,笑盈盈地望着何逸之。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没有丝毫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