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从未如此安静过。
从何忠继回到龙港开始,这里总会有几个客人。
要么是瘦鬼,要么是毛利,要么是瘦鬼和毛利一起。后来,是小五,小四,或者绘青,杏子。
再后来,是那个所谓的雪雉。
现在,这里只剩下何忠继一个人了。
他半阖着眼,只是等待。
外头乱了起来,他只是眼皮一颤,然后叩了叩手下的红木扶手。
没有人应答。
他这才想起来,两个兄弟已经快抵达港口,准备搭乘湖中女神号返回璃郡了。
这也是他算过的。湖中女神号应该是在今天处理好那几日由绘青为中心的骚乱,即将返程的。
他不知是否能顺利。他办的每一件事,从来只是前半掺和了,把水蹚浑,后半安排妥当,再将自己的目的注入——但这也就只成了八成。剩下两成,他从来看天意。
就像那日他骗了小五的贴身令牌来,再通过其他手段流入甄贤祖手中——他想看看那甄贤祖几斤几两,大哥如今又是怎样处理事宜。
他很失望。
大哥假意严查内乱,却只扰得兄弟姐妹天翻地覆,最后未曾达成借惩戒刺杀何府小少爷之人的名堂,来找出那真正推波助澜之人。
而他仅仅几日,就察觉出了甄贤祖的不对。
他印象中的甄贤祖,是倔强的。眼里的戾气,是如何也化不掉的。他初见甄贤祖时,所见的是明明干净整洁却一身血腥,明明温润尔雅却不失狂妄的。
而他那日归来,再见的甄贤祖,已经大不相同。
当局者迷,他自是能够理解为何兄弟姐妹们未曾觉甄贤祖的不对。
可
大哥为何会不曾察觉?
想来也是。他印象里的大哥,是为何府奔波,是稳重,是踏实,是与他一般颇有城府的。
大哥在龙港待了一辈子,眼睛变小了。
他看不到风云变幻,看不到更新迭旧,他眼中只有这只剩半口气的何府了。
何忠继想过逃,或者,何忠继经常想逃。
就像他青年时,逗弄还是婴儿的五妹时,猛的意识到她生为稻士,忽而意识到,兄弟姐妹们各有心机,忽而意识到,何府已然苟延残喘,在某一天,这大家,会分成无数个小家——亦或者,这统领大家的人,会换成另一个人。
那“另一个人”,或许是与他从小长大的大哥,或许是那爱出风头好打架的三弟,或许是那日日撒泼,和兄弟们扭打成一团的调皮四妹,又或许,是那新生的,带着银白,不谙世事,只懂吃喝拉撒的小女婴。
然后他逃走了。
“我本无意逐鹿”
何忠继喃喃念,只听尚年幼的四妹咯咯的笑:“二哥,你这样像个什么大侠一般。”
“那二哥岂不是很潇洒,很帅气?”那时候的何忠继问。
“哪有大侠如同二哥这样的!二哥还是适合做个狗头军师!”何钟佳说,“对了二哥,你给我想个招子,小四今日定要把那狗娘养的何忠友打得痛哭流涕!”
“狗娘养的?”何忠继挑眉,“二哥看,四妹是觉得其他姨娘”
“没有!没有没有,小四乱说的!”何钟佳赶紧辩解。
等思绪回流,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何忠继这才背着手,往外走。
其实,他这次也是想逃的。
他可以回璃郡,去做他那海岛山大王。
但他只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
他漂泊如此年岁,如今才忽然想了起来。
龙港,才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