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砺把湿帕子拧干,轻轻去擦瓶子身上的水,回头去看陈夫子,笑道:“师兄帮着多看看,多高兴些——免得给师嫂见了,又说你一张苦瓜脸,一到要紧时候,就笑得不喜庆。”
“我哪里笑得不喜庆了!”陈夫子险些要跳起来,“跟她说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回了!当日成亲,是我一时激动,下马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又给蹬脚挂了一下下腹,实在有些疼,才皱着眉的,我心里不晓得多欢喜!!”
韩砺笑了笑,只把话题岔开,又问起家中瓷器来。
两人说一回话,韩砺见时辰不早,便催陈夫子去休息。
后者扫了一眼漏刻,道:“才哪到哪呢!我都糟老头子了,觉少!”
又问道:“前次你说改了主意——眼下是个什么主意?”
他把话挑明,道:“明年就要释褐了,你若要做言官,我就收拾这把老骨头,给多打点几条后路,真个下了狱,遇得个大冬日,送不进去厚棉被,稻草也给你厚铺几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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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有旁的想法,我也趁自己还能动,看能给你弄点什么出来,免得一穷二白的,出去做个官也拢不齐人帮忙,只好自己赤膊干。”
韩砺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哪有事事靠家里人的,我自己已经拢了些人,实在不够,再来找师兄。”
听得这一句,陈夫子简直想要立时去自家师父师娘坟头烧三柱香,以为告慰。
“蠢小子!总算是想通了!”他先松一口气,又忍不住摇头,“只还是蠢——有得家里人用,做什么不用?你这是没苦硬要造苦吃!”
“为什么世家子弟为官之路总是顺畅过寒门?高门望族外放时候,哪个不是带着老成幕僚、得力门客,不管做什么,现成就有做过的熟手……你拢的人顶不顶用的?便是顶用,肯不肯跟你去的?”
韩砺便道:“还没问,等到了那时候再问也不迟——实在不行,再来找师兄便是。”
“等那时候,就来不及了!临急临忙的,我上哪里给你找人去!”陈夫子气得吹起了胡子。
手下靠谱的班底到底有多难拼凑,只有真正做过官的人才晓得。
你看得上的人不一定能看得上你,或是看得上你,也得斟酌许多东西,外放去哪里,外放多久,跟着你有没有前路,如果没有前路,又有没有钱路。
没有能耐的可能老实而不好用,有能耐的又常有私心,不是不能有私心,是不能叫那私心误了公事——这两种已经算是好的,更多的是没能耐而不老实,还全是私心的。
但如若没有人的时候,这样的虽算不上人才,也能算得上人手,好过没有。
“我晓得你这回去滑州用熟了几个人,只滑州是滑州,外放是外放,通河虽难,同做官全不是一种难,你好好考虑考虑。”
陈夫子想了想,索性给透了个底:“陛下私下同我提过好几回,说想要叫你先正经做个亲民官,言官虽好,到底根基不稳,底气不厚,只我一直说不动你,不敢答话。”
“我看他那意思,是想长久用你,不舍得只当刀剑使,就怕过刚易折。”
韩砺应道:“师兄放心吧,我自有盘算,实在凑不齐,您自家骑个骡子跟着去,给我帮忙,如何?”
“没良心的!我连匹马都不配骑了???”陈夫子忍不住叫嚷起来。
但他到底没有再做劝说。
罢了,小儿辈,总归是要叫人操心些的。
比起成日骂人,叫人提心吊胆,担忧哪一天就要提个食盒进牢里送饭,或者要是被外贬去了贺州、雷州、琼州等地时候,自己一把年纪,到底是跟着去,还是不跟着去——眼下这些,压根算不上什么了。
确定了韩砺的打算,他心情大好,不免笑着问道:“从前劝你把嘴唇都说破了,都说要做言官学那乌鸦叫,而今怎的,一下子就想通了?”
“我从前想得简单,自己真正从头到尾上一回手,才晓得做事之难。”
“只骂人,一则人微言轻,全凭人言,虽然可畏,能不能奏效,全不能把握,二则,今次在滑州见得宋摊主管河道伙房事,我才真正晓得原来立言这样紧要——只觉远比立德、立功,更为紧要。”
韩砺说着说着,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叹服模样。
“师兄,我从前只管骂人、骂事,其实有些事,换一个人去做,未必能好到哪里去,不是旁的缘故,实在不肯用心,也不会用心。”
“我自然没有骂错,但骂来骂去,如若总没有改善,不如我自己先去改了它!”
“事无大小,都能立言,立了言,便是你再无心,照着做总会了吧?要是自己本来不会,又不上心,或许只能得个三两分,但如果给了个样子,叫人依样画葫芦,学着十分的做法去做,再差也有个四五分罢?岂不比我骂人来得有用?”
陈夫子不免道:“我晓得你今次通河做得好,也晓得小宋出了大力,极为得用,却不曾想这样厉害——她是个什么做法?”
韩砺从前只是稍稍提过几句,此时便把许多滑州伙房行事一一说来,又去得自己屋中,取了一只木匣出来,把里头两份宋妙写的东西拿给陈夫子看。
一时又道:“我从前跟师父师娘在潭州时候,也通过河,做法同今次行事相差并不大,但这一回民夫逃逸极少,劳力也鲜少不满,便是一应做事的学生,乃至于州中差官、巡兵,并调遣而来的厢军,也几乎没有多少怨言……”
陈夫子把两份东西来回看,最后抬头瞅了眼韩砺,叹道:“你这是什么运道!”
韩砺只是笑,再催陈夫子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