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姜蓉是细致活。
宋妙吩咐完,先让把米饭煮上,转了一圈,提溜出来若干食材,让大饼收拾着,自己则是寻了个小破锅拿来炒粗盐。
盐焗最紧要的就是火候、咸淡两点。
火大了,就容易焦,焗久一则过头,二则过咸。
火小了,不能激出食材香气,不能逼干水汽,味道就会差上不止一筹。
今次是焗蟹,为了不抢蟹味,宋妙只放了少少一点香料。
这里炒着盐,宋妙抽空看了一回收拾好的食材,见公蟹早洗刷干净蒸上了,其余东西尽数按部就班,便单独叮嘱道:“这姜蓉还是有些不够干,四娘子再套一层纱布,拧紧些,把姜汁都拧走了。”
又道:“姜汁留着,拿冰保住,咱们下午拿来做姜撞奶,一则自己吃,二则那几桌客人订的都是上等宴席,用来搭送也挺好。”
张四娘连忙应是,复又道:“娘子,咱们用姜蓉来做什么?”
“曹老先生不喜欢那老姜辛辣,可今日主肉之一就是蟹,毕竟性寒,最好还是要配姜,老姜姜汁辣,只好想办法作弄姜蓉——干脆炒个饭。”
“姜蓉也能炒饭吗?”
“能,炒出来香得很。”
宋妙虽不挑食,小时候却也不怎么喜欢姜味,山上各户人家就试着做了各色东西出来,或是酸甜姜片,或是姜撞奶,又有腌仔姜、姜蓉炒饭等等,此刻时间紧张,旁的来不及做,又怕那姜撞奶里头姜味毕竟稍重,曹夫子还是不喜,倒不如炒饭来得好。
毕竟几个月下来,她已经颇为了解这一位口味——爱肉、爱油、爱香。
宋妙既然说能,厨房里其余人再无疑窦,只照着吩咐麻利做事不提。
也是正巧,此时正有个短雇娘子送剪刀、铜签进来,把众人说话尽收耳中。
此人本是新来,出得大厨房的门,忍不住悄悄找上了另一个长雇的段娘子。
她先把自己听来的话学了一回,才道:“憋死我了!用姜炒饭,当真能吃吗?”
“我看那张四娘子取了许多姜,又拍又刮的,搞得那姜蓉细细的,真个炒了,挑都不好挑出来!你晓得我也不爱吃姜,看着都胆战心惊!”
“来了这几日,东家的手艺自是没话说,只这一道,实在看不懂——咱们平日里吃菜,姜不过去腥作配,最后吃的时候也要挑出去,放得多了,只怕连炒饭也要变辣的吧?”
对面那长雇段娘子听得却是笑得不行,道:“你也晓得东家手艺没话说——你还是来的时日短,你看一屋子人,可有一个问的?”
“那当然不能问!东家下厨,便是心里头再奇怪,也不能当面就顶嘴罢?你看我不也是出来才好找你说!”
“咱们食肆里不讲究那种事!从来都是有话就说,有问题就提,娘子也不拿架,但凡有什么,尽可以同程二娘子,或是直接同娘子说也成……过一阵子,等你熟悉些就晓得了!”
段娘子见那短雇娘子一幅欲言又止模样,便又道:“你咋个不信呢?哎!这里要是不好,我会叫你来吗?”
“我自然晓得!咱们两个什么关系!要不是真是个好差事,你也不会想着我!”短雇娘子连忙赌咒誓一番,“我虽才来了几天,也看得出这里人人都好相处,上上下下关系也好,都好说话,规矩是多了些,事情做起来也繁琐,但工钱开得实在一点不少。”
她急急道:“我来那天程二娘子就交代过,眼下这食肆已经不轻易对外头招人,全要熟人介绍——我能进来,是你大力夸了又夸,我要是不好生表现,十足落你的面子!”
“你放心,我都记着呢,平日你看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也尽管提,我就怕自己不小心错了事,你看这回不也出来才敢躲着找你!”
段娘子却道:“下回你若有觉得奇怪的,当面就要多说、多问,正因你新来,才是表现时候,你做事也要多做,说话也要多说——你看前头那李嫂子,她其实也才来个把月,眼下已经管着早上做馒头的五个人,每月月钱也加了不少,另还有,娘子平日做馒头、炊饼一应东西时候,除却带着那小刘师傅,也会带着她,由他们再去交代下头人!”
“你莫以为事小,她当日就是遇得不会,样样不怕丢脸地问,问得多,改得快,事情做得越好,叫东家同程二娘子看着觉得人心细勤快,后头提拔时候,明明前头还好些人,结果就提了她!”
对面那短雇娘子不由得“啊”了一声,道:“她竟是后头才来的吗?”
又羡慕道:“食肆里做的馒头多好吃啊!她都学会了,哪怕将来不在这里做,是不是出去外头,自己支个摊子也能混口饭吃?”
段娘子却只把“将来不在这里做”听了进去,摇头道:“好端端的,傻子才走,外头生意哪有那样好做?你看今年开春到现在,京中涨水涨了两个多月,要是支个摊子摆,全靠那摊子吃饭,饿都要死了,留在这里,旱涝保收的不算,将来食肆开了,做得好,还能分加进去干股的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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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食行入股的事情一说,最后又道:“好好干吧,我是想着就在这里做到老了——最好干不动之前能进那食行,要是真能入咱们食肆的干股,月月得分润,哪怕老了都不怕没有棺材本!”
两个相熟在这里说了一回话,连忙回了自己位子各自做事不提。
大厨房中,宋妙选了肚腹最为凸鼓,颜色更深的母蟹数只,拿碎冰压盖,先将其冻住。
她把粗盐炒热了,又放香叶、花椒、八角等物同炒,炒得香气尽出,此时正好那蟹也冻得七七八八了,便拿干净布巾擦干蟹身上水湿,裹了两层干荷叶,整个间在盐中细火慢焗。
宋妙在这里炒盐,还未下香料时候,就引得左右在洗菜备菜的张四娘同大饼都转头来看。
“好香!”
“这一锅可真贵!且不论旁的,光是盐就得多少钱啊!”
“原来盐这样香的!我平日总觉得那盐闻着没味道。”
宋妙笑道:“一会蟹好了,等那盐冷了再好好清一清,单独装出来,日后一样能用——又不是一竿子买卖!”
后头这里挑蟹肉的挑蟹肉、看火的看火、备菜的备菜,另有宋妙掌勺,样样有条不紊,前堂里,一叔一侄难得得了个空闲时候,已是闲聊起来。
食肆里头本也没几桌,再兼此时不是饭点,别无外人,清静得很,两人坐在屏风后,舒舒服服喝起了饮子。
那曹家侄儿一坐下来,忍不住就多看了一眼边上摆着的屏风——绣得实在精致。
看完屏风,又看向墙上挂的各色菜牌,桌上摆的菜册,再有后头中堂——饶是他一个京官,算得上有见识,还是有些大惊小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