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子忙又送了一钵过来,只忍不住又提点了一句,道:“东家说,请两位多少留一点肚子——一会还有炒饭,也有旁的菜。”
一叔一侄应了一声,却是不约而同左耳进,右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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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倒是晓得长幼有序,主动先给老的添了饭。
然则老的看那饭,却不住提意见。
“少点!少来点!不要这许多!小半碗就好,哎呀,又少了!再多来点!”
反反复复,挑挑剔剔的,这老头道:“我要两口蟹肉同冬瓜配一口米饭,这汤菜多则腻,少却寡——罢了,你这厮太年轻,到底不晓得多寡中庸之道!老夫自己来盛!”
正吃着,下一道菜已经上来了。
很漂亮的一小盘手抓白条。
羊脖子肉,带着皮,肥瘦比特别好,新鲜是吃的出来的,当真一点膻味都没有,甚至盐味都很淡,肉质极其细嫩,咬下去并不会塞牙,只会有非常明显的肉汁感,带着奶香气。
肉边上配了两小碟子韭菜花酱,但是两人一点都没有蘸,空口就吃完了。
蟹肉乃是白肉,同这红肉的丰腴全不是一种,轮着吃,当真是满足之上又有满足。
吃到这里,其实就已经有个七分饱了。
但几乎是最后一口羊肉吞进去,下一个菜就上来了。
这一回上菜的却是张四娘。
她同曹夫子这个老客已经挺熟悉,先介绍了一回菜,又道:“娘子说这一道其实最好直接埋盐,不要隔东西,那样更香,只是今次头一回做,不晓得那粗盐焗蟹是个什么咸淡……”
“前头的蟹肉扒冬瓜已经有了两只大蟹,一只小蟹,毕竟性寒,娘子说不要多吃——这盐焗的虽然做了四只,两位客官也不必吃尽,吃不完,尽可带回去。”
曹夫子就呵呵笑,道:“放心罢!老夫省得——叫宋小娘子不必担心!”
而曹侄儿虽然没有说话,看着一盘子盐焗奄仔蟹,心中却也忍不住暗暗想到:虽然不大,但若是留一只,带回衙门,下午忙累了,慢慢就着茶水吃这么一口,其实也顶不错啊!
四只盐焗奄仔蟹,蟹壳红彤彤的,一上桌,就拼命往外冒着一股子极浓极浓的香。
但哪怕不用鼻子闻,光拿肉眼看上去,就已经让人香得不行。
老、中二曹脑子里一边乱糟糟盘算自己怎么带回去,一边先后取了一只。
特别特别烫,刚一揭开蟹盖,里头已经冒出白色烟气来。
同样涌出来的还有金黄色的蟹油,等到从中掰开,肉几乎只有一枚铜板那样厚,当中肥美的蟹黄完全布满了整个蟹壳、蟹腹。
此时蟹油混着蟹黄,流得就更厉害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汹涌,看得曹家侄儿的觑觑眼都瞪大了,急急凑近就吸了一口。
这一口,吸得他脑子里立刻嗡嗡作响。
如果说刚刚那一道蟹肉扒冬瓜是潺潺溪流,不知不觉就流入人心,那这一口蟹黄就是惊涛裂岸,撞在他的心头啪啪作响,根本无处可躲,无路可逃。
太绝美的质地。
它是半凝固的,流动起来很缓慢,像咸蛋黄,但是比咸蛋黄更鲜、更香、更浓厚、更顺滑、更绵密,带着铺天盖地的膏黄香气,嘴里全是它,让人几乎不舍得吞咽,只会不断地吸吮,让那饱满的滋味和口感在嘴里充盈得满些,再满些。
盐焗吸走了所有水汽,因为干,更因为那盐气,使得蟹的香味更浓,蟹肉更紧更弹,鲜与甜都浓缩再浓缩了,进得嘴里,就是爆炸再爆炸。
曹家侄儿吃得很投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的蟹肉同一点蟹黄,等他终于吃完一只,见得左右无人,而对面叔父也没空抬头,方才放下心,很偷鸡摸狗地吮了吮手指,把上头不小心沾到的蟹油给吃了个干净。
刚拿湿帕子擦了擦手,他一抬头,见得里头剩的两只金红小蟹,心中简直如搔如挠。
——为什么要等到下午?
此时吃,跟回衙门下午晚上吃,又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同一天,早几个时辰,晚几个时辰,不都进肚子里?
他那肚子分明很热,哪里寒了??
况且此时正热,借盐焗热气,多半螃蟹的寒已经被逼得七七八八了,当下不吃,等它凉了,又早重新吸收天地之寒气,反而不美!
这般想着,曹侄儿的手不由自主伸了出去——差一点就要跟对面人的手在半空中撞到一起。
“叔父!蟹寒,不好多吃!若是回去腹泻,你叫那宋小娘子如何是好??”
曹侄儿正色劝道。
劝完,他忍不住把那两只螃蟹挡住,又道:“侄儿可以为叔父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