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柯拖着巨戟,孤身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巨戟的戟尖偶尔擦过路边的枯草,出细碎的摩擦声,身后三十几道身影紧紧跟着,脚步错落,却始终不敢离他太远,也不敢太过靠前。
昨日那场风波彻底平息后,刘柯没跟任何人道别,独自转身离去,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身后竟齐刷刷跟了一群人。
走在队伍中段、隐在人群里的几个捕刀人,神色始终紧绷,他们并非自愿追随,而是身负重任——刘柯太过诡异戾气又重,若是放任他独自离去,难保不会因心中郁结再度大开杀戒,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事。
为此,这几名捕刀人第一时间联系了京城捕刀人,仔细说明缘由后,上方很快批复,准许他们跟随,务必将刘柯牢牢看住,将一切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
而跟在队伍后半程的二十八人,原本是早已被捕刀人擒获的待审之人,枷锁加身,本应被押往京城受罚,可经历了此前的变故,他们反倒觉得,跟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刘柯,远比被单独押解要好得多。
刘柯虽沉默寡言,却从不会刻意刁难他们,反倒比严苛的捕刀人更让人安心,这般心思之下,众人便心甘情愿地跟了上来。
为了不引人注意,也为了不暴露身份引来多余的麻烦,几名捕刀人早早换下了标志性的捕刀人服饰,穿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
同时,他们也遵照齐浒的吩咐,取下了那二十八人身上沉重的枷锁,毕竟一行人大张旗鼓带着戴枷之人赶路,太过惹眼,极易暴露行踪。
可即便松了束缚,齐浒也没给他们半分侥幸的余地,他站在人群前,眼神冷厉如刀,一字一句地放出警告:“别想着趁乱逃跑,只要敢踏出队伍一步,不管逃到天涯海角,必取你等性命,绝无姑息。”语气里的狠戾,让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凛,没人敢把这话当成耳旁风。
刘柯对身后的一切恍若未闻,他没有目的地,没有归处,只是凭着一股莫名的执念,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这一走,便是整整一个月。
从春和景明走到草木渐深,从繁华村镇走到荒僻小路,三十多人的队伍,每日的吃穿用度,花销大得惊人。
起初,随行的几名捕刀人掏出了自己身上的银子,支撑着全队的开销,可架不住人多消耗大,不过十几日,几人身上的银钱便见了底。
紧接着,孟胜又拿从这些人身上缴获的银两,这笔银子原本数额颇丰,足够一行人省吃俭用支撑许久,可偏偏,这几名捕刀人常年在京城当差,过惯了舒坦精致的日子,平日里执行任务皆是公费开销,从未受过委屈。
其中唯有齐浒性子沉稳,行事克制,每到一处城池乡镇,要求只寻普通客栈落脚,吃食也只求果腹。
可另外几名捕刀人却截然不同,全然把这趟看似流放的路途当成了游山玩水,每到一处地方,便要寻当地最气派的客栈住上,点最贵的酒菜,偶尔还会买些新奇玩意儿,出手阔绰至极,丝毫没有节制。
齐浒虽几次严令禁止,可架不住他们苦苦哀求,他也享受了几次。
那些被押解的二十八人,平日里皆是家境普通之人,有几个连顿饱饭都难得吃上,否则也不会冒险去抓邪灾。
如今跟着队伍,反倒沾了捕刀人高消费的光,尝遍了各地的特色佳肴,吃了许多这辈子都不舍得买的精致点心、珍馐美味,一个个面色都比此前圆润了不少。
可再厚的银钱,也经不住这般挥霍,没过多久,缴获的银子也所剩无几。
为了让赶路轻松些,也为了安置随行的众人,几人商议后,咬牙在途经的车马行买了三辆宽敞的马车,每辆马车都配了四匹健硕的良马,分工明确:一行男子同坐一辆,女子单独乘坐一辆,最后一辆则专门用来装载沿途购置的衣物、干粮、杂物以及各类零碎物件。
有了马车,队伍的行进度慢了些许,却也少了徒步的疲惫,只是刘柯始终扛着那杆巨戟,走在最前方,任由马车跟在身后,日复一日,朝着未知的远方,漫无目的地前行。
一行人行至半路,途经一个大庄子,经见一个大户人家外有不少人,似乎是在看热闹,众人打听之后知道了缘由。
原来是庄上的秦家富户,正悬着重金,四处寻访能人异士前来驱邪,那赏格写得明明白白,引得周遭不少人驻足观望,却没人敢轻易上前应下。
正巧这时,前面的刘柯忽然停下了脚步,身后跟着的几个捕刀人对视一眼,眼中瞬间闪过几分兴致。
他们本就是处理这类邪祟诡异之事的,眼下这差事简直是专业对口,送上门的银子不赚白不,当即摩拳擦掌,打算上前接下这桩活计。
几人刚迈步朝着秦家大门走去,守门的家丁瞧见他们身形利落,面色冷峻,竟误以为是拦路打劫的强人,顿时慌了神,连忙转身往里跑,高声呼喊着报信。
不多时,管家便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个个神色戒备,将几人团团围住,厉声喝问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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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浒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地说明是听闻府上有邪祟作祟,特来帮忙驱邪,并非歹人。
管家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番,见他们气度沉稳,不似招摇撞骗之辈,又想着府上已是焦头烂额,死马当活马医,连忙挥手让家丁退下,满脸堆笑地将几人恭恭敬敬请进了宅内。
穿过雕梁画栋的庭院,管家一路唉声叹气,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中邪的正是秦家的掌上明珠二小姐,前几日去郊外踏青回来后,便开始变得神志不清,起初只是胡言乱语,后来愈严重,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查不出病症,万般无奈之下,才请了当地有名的魂婆前来施法驱邪,可折腾了大半天,情况非但没好转,反倒越来越凶险。
众人闻言,当即跟着管家快步赶往二小姐的住处。
走在最后的刘柯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庭院里阴沉的天色和低垂的柳枝,脚步微顿,轻声吐出一句:“快到了。”
刚转过抄手游廊,抵达二小姐的闺房外,就听见屋内传来阵阵癫狂的笑声,刺耳又诡异,听得人心里毛。
只见房门半开着,一个头花白、身着粗布衣衫的老婆婆正守在屋中,正是请来的魂婆。
她左手紧紧攥着一枚圆润的鸡蛋,右手端着一碗盛满清水的粗瓷碗,脊背微微佝偻,神情满是焦灼。
魂婆时不时将鸡蛋凑到嘴边,嘴唇快翕动,低声念叨着“孩儿快回家”“莫要在外游荡”之类的话语,声音沙哑又急切,像是在拼命呼唤着离散的魂魄。
念几句,她便连忙低头看向碗中的清水,眼神里满是紧张与忐忑,生怕水里出现什么不好的征兆,握着鸡蛋和水碗的手都微微颤抖。
再看屋中角落,秦家二小姐披头散,衣衫凌乱,早已没了往日大家闺秀的温婉模样,正站在那里狂笑不止,笑声尖利疯癫,响彻整个房间。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手臂胡乱挥舞着,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魂婆怕被菜刀伤到也怕伤了二小姐,场面混乱又凶险。
魂婆眼见二小姐疯魔得厉害,不敢耽搁,连忙将左手的鸡蛋轻轻放进身旁的水碗里,随后又从腰间的布兜里摸出一枚崭新的鸡蛋,攥在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这枚新鸡蛋朝着二小姐身侧的空地上扔了过去,鸡蛋落地滚了几圈,果然成功吸引了二小姐的注意力,她挥舞菜刀的动作顿了顿,疯癫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鸡蛋。
趁此间隙,魂婆连忙端起那碗放了鸡蛋的水,双手微微颤抖,口中语加快,高声念起了招魂口诀:“隔山喊,隔山应,隔河喊,打转身!魂魄归来莫迟疑,归家安坐守身形……”
她念得铿锵有力,可她脸上的紧张却丝毫未减,双眼紧紧盯着二小姐,生怕这法子起不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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