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坐起来,两只脚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津也没找着拖鞋,干脆光脚下地。
水泥地冰凉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他打了个激灵,算是彻底清醒了。
走到脸盆架子跟前,往搪瓷盆里舀了两瓢凉水,囫囵着洗了把脸。
凉水往脸上一泼,人激灵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拿毛巾擦了两把,对着墙上一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那张脸,说不上多精神,也说不上面黄肌瘦,就是透着一股子精明。
眼睛不大,但眼珠子活,滴溜溜乱转。
颧骨有点高,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人不好糊弄,但也不难说话。
今天是他头一天去轧钢厂报到。他把昨天就准备好的那套崭新工装从椅子上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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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工装是报到的时候的,蓝布料子,硬邦邦的,袖口和领口都浆得挺括,穿在身上跟罩了个硬纸壳子似的,一动就哗哗响。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头那颗的时候勒得脖子有点难受,又给解开了。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塞进上衣内侧的暗兜里,拍了拍。
这东西是他昨晚上就准备好的,贴身放着,谁也看不出来。
出了门,院子里已经有了几个人影。
前院的老赵在水池边刷牙,一嘴白沫子。中院的王秀兰蹲在自家门口生炉子,蒲扇扇得呼呼响,浓烟往四处散。
谢庄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谁也没看,径直出了院门。
去轧钢厂的路他昨晚上已经摸熟了。
出了胡同口往东走半里地,过了两个路口就到了。
他到得早,厂门口还没什么人,大门侧边的门岗里亮着灯,一个保卫处的干事在里面喝茶看报。
他把介绍信递进去,那干事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报到的地方在厂部办公楼一层的人事科。
人事科的人翻了翻他的材料,眼皮都没抬,问了句“以前干过钳工吗”,他说没有,那人也没多说什么,在表上盖了个戳,说了句“钳工车间三组,去找你们组长报到”,就把他打了。
谢庄由拿着报到单从人事科出来,站在办公楼门口抽了根烟。
他抽得很慢,一边抽一边打量着厂区的布局。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没往钳工车间走,而是转过身,朝行政楼那边走去。
李怀德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最东头。
这地方他之前送东西的时候来过一回,熟门熟路。
走廊里一股子地板蜡的味儿,墙上刷着白灰,隔几步就贴着一张标语,有“抓革命促生产”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
水泥地面刚拖过,还是湿的,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鞋印。
他走到李怀德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毛玻璃上印着“革委会主任”几个红字。
他正犹豫是敲门还是在外头等着,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李怀德从楼梯口拐过来了。
胳肢窝底下夹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一手端着个大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里头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钥匙,掏了半天才掏出来,哗啦哗啦响。
他走到门口才察觉身后有人,一回头,看见是谢庄由。
李怀德笑了笑,看着就跟商务,不多不少的刚好够让人觉得他是欢迎你的,又不至于让你觉得你跟他真有多了不起的交情。
“小谢啊,今儿头一天报到吧?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这人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去车间好好干,建设咱们的国家,比什么都强。”
谢庄由心里头撇了撇嘴。
妈了个巴子的,整得好像老子是专程来给你请安磕头似的,你李怀德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装什么大尾巴狼,擦!
可他脸上那表情,跟心里想的完全是两码事嘴角往上翘的弧度不多不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声音里还带着一股子热乎气,像是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
“嘿嘿,李主任,这不是头一天上班嘛,怎么说也得先过来跟您打声招呼不是。这是规矩,不能省。往后在厂里还得靠您多照应呢。”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一步,左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右手往上衣内兜里摸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