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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悲欢同尘十四（第1页）

“……进来说话吧。”沉默片刻后，叶欢终是松了口，侧身让开，“一直站在窗外，若是被巡夜的人瞧见，终是不好。”

祝临霄依言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叶欢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便从善如流地在离桌案尚有几步远的一张圆凳上坐下，姿态规矩，甚至还刻意保持了一段绝不会令人感到冒犯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对上叶欢的目光，祝临霄轻声开口：“我的确不曾知晓，作为人，却不被当做人对待的滋味。”

“……”叶欢没想到他竟然直入正题。看见他的表情，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倾听。

“我家境优渥，自幼锦衣玉食，心中所想，目中所及，无不顺心。”

“家父母虽非纯粹的江湖人，却也与武林渊源颇深，家中来往多是豪杰，我便也顺理成章，自幼习武。许是上天眷顾，我于武学一途确有些许天赋，进展神，一路坦途。那时年少，心中所念，不过是待到羽翼丰满，便可离家远行，效仿传奇话本中的侠士，纵马江湖，快意恩仇。”

他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这二十余载，顺风顺水。几乎未尝逆境。若说唯一称得上‘挫折’二字的，便是当年一意孤行，与家中决裂，不惜断绝关系，只身远赴昆仑修道。后来我侥幸被掌教看中，收作真传弟子。”

“后来行走江湖，我……哎，我只想着效仿话本里的大侠，行侠仗义。可是我从来没明白，究竟什么才是‘侠’。”

“姑娘一言，人深省。我斩恶人，济贫弱，因几句恭维、因斩于剑下的恶徒数目沾沾自喜，却从未……从未真正静下心来思考过，究竟何为‘侠’？”

“‘侠’之一字，有怎样的分量，我从未想过。”

祝临霄的眸子深处，可见思考过后的清明：“直至那日听得姑娘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方知自己往日所为，多少有些一叶障目，自欺欺人。”

“我自以为是在替天行道，扶危济困，却可能从未低下头，俯下身，真正去理解，我想救的人。”

他说完，垂下了头，向叶欢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指点。若非如此，我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清醒。”

“是吗。”叶欢慢慢地点了点头。“你的感谢我已听见。我也没有更多的答案可以给你。请您离开吧。”

祝临霄却道：“‘良师益友’。姑娘教我做人的道理，便是我的良师。与我交心，也是我的益友。而您身陷此地，我怎能放任友人遭受折磨？我会想办法将您带出探香楼。”

“我没与你交过心。也不是你的友人。”

“也对。”祝临霄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只是我一味在说，却不曾仔细听您的话。真是惭愧，明明刚说了那番话……咳，只是我也不好轻易追问您的过去，若等哪日您愿与我交心，再说也不迟。”

“……”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方才那一番话出乎她的意料。他似乎的确经过了一番深切的反思。本以为他要从此正经起来，却还是这副轻佻的态度。莫非他本性如此？叶欢实在不能理解。

但是，说的话再漂亮也无用。

叶欢不能因这几句话，就彻底信任他。

而且……

“我并不打算离开。”

“好，我即日就想办法……什么？”

“我并不打算离开探香楼。”叶欢道。“至少目前如此。我还有要做的事。”

祝临霄一怔，道：“姑娘如今的处境很是危险。先不提探香楼为了谋利能做出什么事，就说那葬红客，仍然是个威胁。”

“既然这几日他都不曾露面，应当是暂且不会对我出手。”

“那人性格古怪，难以捉摸，谁知那种人心底怎么想的？您……”

“祝少侠不必对我如此客气恭敬。”叶欢打断他，“……我听着也不习惯。”

祝临霄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你名声愈盛，反而会勾起葬红客的兴趣，叫他回来再袭击你一次。你侥幸一次，却不会有第二次。”

“我不怕死，也不怕那所谓的葬红客。”叶欢如实说。死了也无所谓，转生之后换个身份，还能回到此地。就是寻路有些麻烦而已。

祝临霄收敛了笑容，露出严肃神色：“我信姑娘此言出自真心，亦敬佩姑娘胆色。但人生在世，岂能轻言舍弃？姑娘既有所求之事，更当惜命而行。在下虽不才，尚有几分武艺在身，不如让我……”

“不必。”叶欢平静地说。“多谢祝少侠好意，但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当做答谢。请回吧。”

她直接站起身，显露逐客之意。祝临霄欲言又止，只好无奈地拱拱手，转身离去。叶欢不觉得他会轻易放弃，日后与这位昆仑派真传弟子还有的来往。

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叶欢坐回桌前，拿出一张宣纸，在上面涂写了起来。

现在要先帮红袖和雪青二人逃出探香楼。

为此，她还需要一具与雪青身形相似的尸体。

尸体从哪里来？当然是杀人了。

叶欢知道自己迟早要迈出这一步。她绝非嗜杀之人，也不会戕害无辜。但在这藏污纳垢之地，多的是死有余辜、即便消失也无人深究的恶徒。

她面无表情，灯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令清秀的五官，都显得有些晦暗起来。

今日自己没有客人，但不会天天如此。空闲的时间更多是在白天。白日里人多眼杂，要想悄无声息地行动，并非易事……

叶欢垂着眼，在纸上写了许久。字迹飘逸，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画一般。她似乎终于谋定后策，搁下笔，将写满字的纸张细细撕碎，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方才吹灯就寝。

一连多日，夜晚不得休息，她有些疲惫了。

入梦之前，叶欢又想起了祝临霄。

这个人依然是个变数。他看似是个君子，且不拘泥刻板……但若知晓她为救人而选择杀人，又会作何反应？届时他脸上将浮现何种神情呢？

她翻了个身，很快陷入睡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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