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均匀地浮出水面,一串接一串,像悬了许久终于落定的心。
龙谨枫刚从江里冒了个头,面镜还卡在额上,气还没来得及换——
下一秒,两只手从不同角度伸过来,一把薅住他后颈的潜水服领口,跟捞落水的麻袋似的,毫不客气地、毫无尊严地,硬生生把他从水里拔了出来。
郝副指挥长兢兢业业,动作利落,拖着他连退七八步,一路从滩涂拖到安全距离,脚后跟犁出两道深深的湿痕。
龙谨枫:“……”
他半跪在泥里,湿透的头一缕缕搭在额前,往下滴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勒出的红印子,又抬头看了看郝林昆那张满脸“我这是为你好”的诚恳面孔。
郝林昆蹲下来,视线从他肩膀扫到脚踝,又从脚踝扫回肩膀,像在验一件刚从咸菜坛子里捞出来的传家宝。
“哥,咋样?”他语气里带着三分敬意、三分好奇,剩下四分是对无良上司祸害遗千年的遗憾:
“手脚都还健全吗?”
龙谨枫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两把扯掉面罩和呼吸器,狠狠喘了一口岸上冰凉带土腥气的空气。
那口喘完,他立刻撑着膝盖爬起来,动作急,鞋底在湿泥上打了下滑,又被他自己稳住。
他一把拽过林森手里的通讯器,指尖按住送话键,声音比方才在水下时更沉、更低,像压着什么——
“落落?”
……
气泡从眼前缓缓划过,一串一串,向那片碎裂的光斑浮去。
秦银落单膝跪在泥沙里,半托着沙袋的那只手,从腕骨到指尖,都在细细地、不受控制地抖。
不是怕,是肌肉疲劳堆到临界点的、生理性的背叛。
他轻轻“嗯”了一声。
通讯器那头,龙谨枫的声音紧,像一根被抻到极限的弦。
“怎么样了?”
秦银落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喘着,呼吸调节器的嘶嘶声成了这片深寂中唯一的节拍。
他的另一只手还压在假人胸口——那片光滑冰冷的压感区,指示灯依然暗着,像一只阖上的、没有温度的眼。
他开口,努力让声音稳得像这江底的石头。
“没事了。”他说,“人都撤走了吗?我要松手了。”
…………
岸上,龙谨枫站在掩体后侧,一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墩,指节泛白。
他盯着江面,那片被封锁浮标切割成碎块的水域,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把送话器贴近唇边,声音放得很轻。
“嗯,慢一点。”
顿了顿。
“我在上面等你。”
…………
耳机里传来陆地上的声音——风声,是初冬那种干燥的、清冽的,从江面掠过来,带着芦苇枯折的气息。
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的、模糊的人语。
秦银落沉下一口气。
他开始慢慢、慢慢地收回环抱着沙袋的那只手。
一毫米。
又一毫米。
肌肉在哀鸣,像无数根细丝被一寸寸抽离。
他知道自己维持的压力正在衰减,每一秒都在逼近某个看不见的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