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司记司的寝院被一层清冷月色裹着,檐角宫灯昏黄摇曳,轻风过窗户将尚未关实的窗户吹得吱吱作响。
这寝舍原是六人通铺,如今走了三人,空出大半位置,挤挤挨挨的铺位一下子宽敞起来,余下三人都悄悄将自己那方小天地收拾得有了模样。
王楚瑶卸了头上金钗、耳上小巧珍珠耳坠,躺在最里侧的铺位上。
她借着几次休沐出宫,带回了不少小东西,其中包括绸缎软枕——里面还放着安神的香囊、床头的柜子上还有一方小小的木匣子,光是看那盒子表面描漆的精细模样便知价格,这里面同样放着价格不菲的胭脂水粉。
王楚瑶虽然从来不炫耀自己家世,可是她的一些吃穿用度聪明人看了都知道她家也是个富贵的。
不过王楚瑶也不曾和旁人提及家世,也没和别人炫耀,没了柳闻莺在一旁的分享,她一个人日子也是过得滋润安稳。
至于身旁的林香梨,没了闵秀宁的挑衅,她的性子也比一开始好了不少。
因着前几日休沐归家,如今她的铺位上也铺了家里送来的细棉褥子,枕边摆着娘亲绣的小荷包。
至少,在提到家人的时候,林香梨眼底的光亮便多一分,看得出来她家中和睦。
林香梨每日在司记司里依旧掐尖要强,但是人家自己乐在其中,王楚瑶虽不怎么和她来往,但是也从不会出言嘲讽泼冷水,倒是没有矛盾。
唯有朱秀秀,依旧是那副鹌鹑似的模样,缩在铺最外面,没了闵秀宁她现在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她想过接触王楚瑶,但是王楚瑶不乐意搭理她,她又想转头回去找林香梨,还提起小时候的情分,王楚瑶也是头一次现这俩居然是从小长到大的关系。
难怪进宫一开始林香梨主动帮着朱秀秀出头,可惜朱秀秀当时两眼全是巴结上了闵秀宁,在闵秀宁针对林香梨的时候还帮过闵秀宁。
这如今想吃回头草,再找个依靠——哪也得看林香梨乐不乐意了。
不过眼下瞧着林香梨是不乐意的就是了。
这夜,她却是红着眼圈,低着头轻手轻脚摸回寝舍,衣袖都攥得皱。
王楚瑶只是瞥了眼,便背过身打算继续睡觉,林香梨原本也已经躺下,可架不住一直有人床头用期期艾艾的目盯着自己,还不住的啜泣,这谁能忍?
王楚瑶只得坐了起来,看见她这副受气的模样,压低声音斥道:
“你这又是怎么了?可是当差又出了纰漏,惹恼了带你的前辈?”
朱秀秀身子一颤,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我……我只是不慎将墨汁染在了待录的宫册上,并非故意的……”
“并非故意?”林香梨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厉色,“你可还记得司记司的规矩?
凡掌文书、录账目、记档册者,污损卷册、错漏字迹、墨迹浸染,皆是一等一的粗劣过失!
本朝女官岁末大考,分上、中、下三等,下等者初次罚俸三月,再次降为杂役,三次考评不进,便直接革逐出宫,永不录用!
你进司记司这么久,这些规矩都记不住么?到现在连这样低端的错也敢犯,我看你真是一门心思放在巴结人身上了。”
这最后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朱秀秀心里。
她脸色瞬间惨白,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见朱秀秀终于不说话了,林香梨又一下倒在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一个“自闭蚕蛹”,谁也别想打扰自己!
林香梨心底也是气恼,她讨厌闵秀宁那狂妄自大的官小姐,更恨自己眼瞎和这么一个人相处这么多年却没有看清对方的真面目,而在对方只是委屈可怜想哭时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明明二人之间还隔了一个身位,王楚瑶还是觉得林香梨那咕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她也不像卷进这二人的风波里,只是说道:
“回来就赶紧洗漱吹灯,明儿还要早起呢。”
站在那抹眼泪的朱秀秀听见王楚瑶的话下意识动作顿了一下,她又觑了眼铺上的两个人,沉默着转身洗漱一番之后吹灯上床。
熄灯之后,寝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朱秀秀裹着薄被缩在角落,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床顶,半点睡意也无。
朱秀秀的脑海里一遍遍地想起闵秀宁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模样。
她穿着光鲜的衣料,仰着下巴夸夸其谈,说自己姑姑是德妃,在宫中要风得风,日后必定提拔她,让她不必在司记司做这些苦差。
说好的要提拔自己呢?
“这就是‘过河拆桥’么?”
自打被调走之后,朱秀秀可没在看见过闵秀宁一次,哪怕自己打听到了她的去处,上前还没开口便又被呵斥打了回来。
又想起今日自己因为得污损册卷、面临下等考评的境地,朱秀秀心底的恐惧就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心口,随之而来的,是压不住的怨怼。
“谁家姐妹有隔夜仇呢?说到底、也没把我当做好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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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什么清高呢?”
朱秀秀一字一句小声地嘟囔着,一时间心底所有的委屈、惶恐、不甘,全都暗暗算在了旁人的头上。
黑暗里,朱秀秀紧紧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满是冰冷而扭曲的恨意。
她不能被逐出宫,不能落得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