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却笑了:“我们这儿不一样。安西四镇是军镇,胡汉杂居,民风直率,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也不是要你埋头于那些俗务。”
卢照邻疑惑地抬头:“那乐娘子想让我做什么?”
“我记得邓王还在世时,你曾伴随他游历过许多地方,在外奔波的日子,你会觉着辛苦吗?”乐瑶小心地问。
卢照邻道:“不,那是我三十余年来,最快活的日子。”
他曾跟随邓王游历,登匡庐之巅,涉潇湘之水,访兰亭旧址,探姑苏台榭……名山大川,古道长亭,皆在杖履之下。那时节,身旁有贤王器重,有诗友唱和,眼前有清风明月,心中无半点尘嚣,何来辛苦?只觉岁月清嘉,人间值得啊。
可惜好景不长,邓王去后,他再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那……”
乐瑶向前倾了倾身,双手期待地搓了搓。
“不必案牍劳形,也不必困于官场……若我是想请你与六郎的父亲杜郎君、康萨甫他们结伴,往西域更西处走走,去探寻些良种、良药……你可愿意?”
卢照邻却有些不解:“西域之外?娘子怎知那里必有良种良药?又是何等事物,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地去寻?”
乐瑶便从康萨甫偶然从一红毛胡商手中购得的一卷奇书说起。
那书有两卷,一卷是《郑和丝绸之路》,说的是一个叫郑和的人,自龟兹出发,经焉耆至高昌,寻得一种叫“白叠子”的草棉;后又越葱岭,过瓦罕走廊,至吐火罗,在那北天竺之地,见多有奇异药材,更有生长于地下、块茎硕大如瓜的作物,叫土豆。
一卷是《郑和下西洋》,那人穿越了西域诸国后,竟又在波斯和大食出海,他大胆选择冬季扬帆出海,借东北季风,经三佛齐海门,穿过龙牙门海峡,一路向西,于那遥远的赤土洲上,又发现一种藤蔓匍地而生、根实硕大的红薯。
“那红毛胡商自己也说不清,货中为何会混入这书卷,许是先前典当的小商人误夹了进去。可书中记述极是详实,连舆图都有,海上何时刮何风,需过哪些国家、海峡,竟各个都写得一清二楚。”
乐瑶一本正经地瞎编。高中时她虽是物理类,但还选了地理,且学得不错,不过早已忘得差不多了,那些死去的地理知识,她真是绞尽脑汁才画出来的啊!
“那书卷康萨甫已拓印了一本随身带着,我让他若有机会便去寻找,但商队里还是得有我们自己人更好。”乐瑶说着,又两眼放光地盯着卢照邻,“我想,若能依图造得海船,备齐物资,乘季风出海,说不定真能寻回来。”
卢照邻略有些兴致了:“郑和?难道是荥阳郑氏的人?若是他们,有此财力也是正常。”
乐瑶干笑道:“哈哈,可能吧。”
卢照邻道:“听起来这故事好生奇异,那本书在何处,可否先叫令我一观?”
“自然!”乐瑶忙应道,转头便唤两个孩儿将他们屋中那本带插画的取来。
她回头对卢照邻解释:“我找人依着原文,另绘了详图,瞧着更真切些。”
取来一看,果然大开眼界。
那舆图绘得与大唐常见的山水形制迥异,蜿蜒曲折的海岸线外,是浩瀚无垠的深蓝,其间点缀着片片陆地,旁注“西洋大荒”“赤土洲”“金洲”等字样。海上又用细笔勾勒出一道道或曲或直的箭头,标明冬夏风向与海流走向,看着还挺精密的。
再翻到插画页,更觉新奇。
那叫“红薯”的作物,藤蔓匍匐满地,土中结出的块茎浑圆饱满,有大有小,皮色朱红,一旁注有小字“性耐旱,瘠土可生,一亩可收数千斤,蒸食甘软,极能果腹。”
“数千斤!”卢照邻咋舌不已。
那土豆也是埋在土中,叶似茄秧,注着“耐涝耐寒,山塬皆可种,切片晒干,经年不坏”;棉花植株半人高,枝头绽着白絮,旁边画着纺线织布的模样,注着“絮絮衣被,轻暖胜木棉十倍,隆冬着之,不惧朔风。”
书页边角,还绘着异域的一些奇花异草,有开着喇叭状红花的“曼陀罗”,注着“可镇痛,亦能麻沸,刳疮割痈时用之”;有叶片肥厚的“芦荟”,写着“涂烧烫伤,立解灼痛。”
果然都是良种良药,卢照邻不禁伸手摸了摸那图,眼中惊叹得几乎难以置信:“天地之大,竟藏有此等造化奇物!”
乐瑶也似模似样地感慨:“我初见时亦是如此震撼。试想,若能将这般作物引入安西、甘州这等西北干旱贫瘠之地栽种,百姓岂不是再无饥馑了?”
卢照邻还真又认真看了看那舆图,用手指虚划着路径,分析道:“棉种其实是最近的,且高昌国离龟兹不过十几日路程,这一段路驿站完善,沿途绿洲密集,水源充足,商队往来也不少,想来采办是最容易的。”
乐瑶笑道:“棉种已然到手了。康萨甫刚回来还不知道,另一支胡商队伍前些时日已将少量种子带回。正因如此,我才更信此书所记录确凿,并非是虚妄杜撰。”
“竟已得了!”卢照邻惊异地抬眼看向乐瑶,再看向书卷时,神情已完全不同了,仿佛捧着的不是什么游记闲书,而是一本藏宝图。
他沉思片刻,手指又移向图中另一处,又分析道:“那寻找土豆,最近的便是北天竺了,瓦罕走廊也有我大唐驻军,应当数月也可往来。红薯便是最难的,需得漂洋过海,又要等候季风,只怕来回都得半年以上。”
乐瑶点点头:“是。”
又思索了半晌,卢照邻忽而抬起头,看向乐瑶,目光里有些不安:“乐娘子为何对此等良种如此孜孜以求?而且……”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一路行来,见安西广积粮高筑墙,还拉拢西域诸国、结盟各胡族部落,你们这是……”
不会要称王造反吧!!
乐瑶一看就明白了,赶紧摆手:“绝无此事!你饶了我吧!这些举措圣人早已知晓,岳都护前些年便已上表陈明情由,连同这本奇书都已送入长安,囤田修城、寻找良种的银钱还是圣人特旨拨下的呢!”
明年春日化雪,除了要陪岳峙渊回长安述职、给圣人诊治风疾、顺带看望看望妹妹阿珏之外,乐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便是……要钱!要钱!
她还想建一个安西军医院呢!
速速打钱啊圣人!
卢照邻松了口气,哎呀,吓死他了。
“你有所不知,”乐瑶神色沉痛下来,“我与岳都护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早年间,我们还未能将吐蕃打服时,朝廷转运的军粮迟了数月,龟兹城囤田也还无法自给自足,吐蕃截杀西域往来的商队,把控商路,我们有钱都买不到粮食,便断了粮,饿死好多好多人。”
“所以要打服吐蕃,绝其侵吞我大唐河西之心!要囤田!要招兵买马!要培植我们自己的商队!而且,我倒也并非迫切,此事可慢慢筹划,哪怕花费十年二十年都无妨,我只是想着……未雨绸缪罢了。”
乐瑶笑笑,转头遥望远处龟兹的城墙。
日光给这里土黄色的城墙镶了道金边,静静地立在天穹之下。
倘若不曾来到安西,或许她也不会想起那一段历史。
可是她来了。
她每日都给安西军的士卒们看病疗伤,她能刮痧刮得他们嗷嗷叫,骨头也不知掰了几百个了,更别提那令铮铮铁汉都会痛哭流涕的筋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