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维感到痛苦,肉体也仿佛在撕裂。
他穿过白倪散在地上的高跟鞋,晃晃悠悠地撞进洗手间。
楚岚打开水龙头,一阵声嘶力竭之后,水管里吐出过滤器过滤过的清水。
他把头顶在玻璃上,皱起眉毛,各种纷乱的记忆频繁地涌集入脑海,各种极致的情绪还没来得及释放就又落下。
有一种、或者更多种力量,在被压制后努力抗争。
战场是他的身体和精神。
楚岚不能确定这场神秘意义上的战争是不是因为巫王的法力。
但就连后肩上那道多年没有疼过的伤疤最近也开始间歇地疼了起来,一切并不太平。
六芒星在夜里散着一种微妙的白光,在其中仿佛可以看得到许多种彩色,无垠星空的蓝,大气层折射日光后的蓝,哲思的蓝,涓涓鲜血的红,干涸而暗沉伤疤的红,慷慨的红,梦境中阴森树林的绿,万人呐喊之下的绿,生命的绿……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精神世界的混乱影响到了现实,抑或是反过来。
他在短短的时间里说过很多话,扮演过很多角色,认识了许多许多人和事,太乱了,太混乱了……
他现在明白了“异能·复刻”的副作用是什么,精神和肉体的高负荷只是其中之一,更在于对精神与肉体之上的一种本质的、可以被称作灵魂的、奇异的事物的时时刻刻的磨砺。
异能用不出来,但副作用仍然像众神的债务一样纠缠着他。
这不重要,也不值得怜惜。
因为绝大多数异能者都要面对异能的副作用,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都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自己异能的副作用是什么。
或许是进化者的名号太过于实至名归,他们之间充满忌惮和忧虑的隔绝,也与人和人、精神能力者与精神能力者之间的隔绝不谋而合。
就像楚岚至今不知道白倪异能的副作用是什么。
时下的负荷症状与过往留下的残疾一同冲击着他,他的世界里已经出现了分不清现实过去与幻想的症状,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内心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是过去的自己做的粗暴判断,还是自己扮演的某一个角色该有的“正举”。
这种非疾病性的精神撕裂无法依靠现代医疗手段治疗,楚岚本以为这个痼疾已不会再凶残到如此程度。
哈——
最近的时间里,楚岚被迫地想过很多。
已经有的记忆被打碎了,变成残片随时随地地撞击他的头脑,想提醒他他本来是什么样子,被掩盖的记忆也在逐步复苏,茫然与释然同时冲击着他。
对于楚岚这个社会身份生活的他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太多重要的事物。
他不渴求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渴求的事物。
原来他真正的命运,在童年时候就已经确定,剩下的生命好像不过是消磨时光。
总是这么想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行为。而且,他真的这么觉得吗?你还记得儿时的梦吗?记不得了。
无论从任何角度,白倪都当然是一个非常特别而罕有的女人,哪怕对于楚岚这样的人也一样。
可是,当楚岚越明显地感到她对他的一种真正的、接近爱情的需要感时,先激的是他的痛苦与惶恐。
如果一个人去做不需要他做的事,那才意味着自己选择出的幸福。
除此之外,一切基于期望、希望和需求的事情都是一种枷锁。
在曾经面对天上的主时,他如此心想。
他纯洁而残破的灵魂里,的确已经孕育出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不不不,早就有了这个混蛋,让其他人替他去死,然后自己苟活着,说是为他们背负罪孽和更深重的苦痛。
啊,我杀了人抢了钱,祈求上帝原谅我。
仁慈的上帝原谅了我,那么是不是上帝赐给了我一笔钱?
他是不希望被任何人需要吗……?
无论是况灵君、阿格妮丝、白倪、斯维塔,或者其他人。
他总是表现得过分善良,以此来方便自忖楚岚不亏欠任何人。
他为什么能这么高高在上地想自己?
圣彼得堡的冬风飘过,“时雨落”随机地触,让他在镜中第二次看见他自毁的命运。
自从被烙印上大卫之星之后,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可以逃脱命运的,因为已经有一个辜负他的人为他承担了那一切。
哪怕他觉醒了那道可怕的特殊圣痕,他也依然那么觉得。
可是,况灵君也成为了进化者,她的异能是那么特别,一定是为了让他能看见未来。
多么可恨可怖,一切的一切,都在时时刻刻、按部就班地告诉他,他一直都是个绝佳的牺牲品。
这无情命运的伟力借助出现在他身边的人——白倪、阿格妮丝、况灵君,将血淋淋的尸体吊死在他的头顶,然后嘲笑他的心智。
你配吗?
你配让命运戏弄你吗?
你是被风吹起的一粒芥子罢了!
楚岚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插进了头里,抓扯着头皮。
是啊是啊,在涅瓦河银亮如镜的蓝色冰面上,只有他自己看见那天使如火坠落,海岸四处咆哮雷声。
他多么希望,没有人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