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谛凤翎。
千年前荼姚亲手系在他颈间的那一枚。凤翎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边缘布满细密的裂纹——它替廉晁挡下了忘川浊浪万年的侵蚀,自身已近破碎。但即便残损至此,它依旧忠实地护着他,从未熄灭。
“荼姚。”廉晁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
万年了。
他在忘川之底,每时每刻都在想她。想她被逼嫁给仇人时的屈辱,想她独自孕育孩儿的艰辛,想她在冰冷天宫中孤军奋战的万年。他无数次想冲破忘川,回到她身边,但残破的神魂和肉身牢牢锁住了他。
若非这枚凤翎,他早已死在太微的暗算之下。
也正因为这枚凤翎,他在最绝望的时刻撑了下来——因为这是荼姚的翎羽,是她留给他的念想,是他们在那个星河璀璨的夜晚许下终身的信物。
他不能死。
他要活着回去见她。
廉晁将凤翎郑重地贴在胸口,感受着翎羽上残存的、属于荼姚的气息。然后他抬眸,望向九重天阙的方向,眼底的温润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万年沉淀下来的决心。
他不会直接杀上九重天。太微欠他的,不是简单的一条命能偿还的。他要让太微亲眼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帝位、天后、嫡子——样样成空。
那是他欠荼姚的。
也是一个父亲欠他儿子的。
廉晁足尖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忘川上空。
战神殿中,旭凤刚刚结束一天的操练。
他卸下战甲,只着一件暗红中衣,坐在书案前翻看兵书。烛火摇曳,映着他英朗的眉眼。专注时微微蹙眉的模样,与廉晁如出一辙。
殿门轻响,荼姚端着一碗羹汤走进来。
“母神?”旭凤放下兵书,起身迎上去,“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
“怎么,母神来不得?”荼姚将羹汤放在案上,抬手拭去旭凤额角的细汗,语气嗔怪中带着心疼,“今日又练了多久?一身汗也不知道先擦擦。”
旭凤由着她擦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母神放心,儿臣身体好得很。”
荼姚看着他的笑脸,目光微微恍惚。这孩子笑起来的样子,太像他父亲了。不是太微,是那个桃林里对她许下终身的人。
“母神?”旭凤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荼姚回过神,将羹汤推到他面前:“趁热喝了。这是母神亲自熬的凤凰髓,补灵力的。”
旭凤端起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母神,儿臣有一事想问。”
“说。”
“夜神近来常在朝会上替边陲小族说话,得罪了不少人。”旭凤斟酌着措辞,“有人暗中挑拨,想让儿臣与他对着干。儿臣觉得……润玉并无恶意,他只是想为那些无人撑腰的小族争一条活路。”
荼姚眸光微动,没有接话。
旭凤继续道:“母神,您教导儿臣要光明磊落、坦荡做人。润玉做的事,正是儿臣心中觉得对的事。儿臣不想与他为敌。”
殿中安静了片刻。
荼姚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和他很像。”她低声道。
“谁?”旭凤一愣。
荼姚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过他的眉眼,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透过他的面容看另一个人。
“你既觉得对,便去做罢。”
荼姚收回手,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记住,无论做什么,母神永远站在你身后。”
旭凤看着母亲,总觉得她今夜有些不同。但他说不清那种不同是什么,只好点点头,将羹汤一饮而尽。
荼姚接过空碗,起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旭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儿。”
“嗯?”
“……”荼姚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将那句话咽了回去,“没什么。早些歇息。”
她快步走出战神殿,在门廊下站定,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一如万年前那个夜晚。
“廉晁,”她在心中默念,“我把他养得很好。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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