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界的路上,荼姚坐在鸾车中,一言不。穗禾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天后的眼眶还残留着微红,但嘴角却挂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弧度。
那不是天后惯有的冷厉的笑,也不是面对旭凤时温柔的笑。那是另一种笑——像是压在心里万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了下来。
穗禾不敢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能让天后在忘川边屏退所有人、独自面见的人,除了那一位,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鸾车行至半途,荼姚忽然开口:“穗禾。”
“臣女在。”
荼姚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佩——廉晁托彦佑带给她的定情信物。她在指间摩挲了片刻,然后轻轻将它系在颈间,藏入衣襟深处,贴身收好。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荼姚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底深处多了一簇微光。
“臣女明白。”穗禾垂。
荼姚侧头看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穗禾,你有没有过……想要拼命护住的人?”
穗禾一愣,脑海中闪过旭凤的身影,耳根微微热,低声道:“有。”
“那就好好护着。”荼姚靠在鸾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依旧没有消失,“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护不住。是连护的机会都没有。”
九重天的云从一大早便阴沉沉的,不像是要下雨,倒像是连天都在等着什么事生。
荼姚立在凤凰宫正殿窗前,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穗禾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不敢出声打扰。天后今日没有梳那些繁复的髻,只以一根凤凰金簪将墨松松绾起,素净得不像一位天后。
但穗禾注意到,天后的颈间多了样东西——一枚温润的旧玉佩,用红绳系着,贴肉藏在衣襟里,偶尔弯腰时才会露出一角。那玉佩的成色极好,但样式古旧,不像是近万年的东西。
穗禾心中了然,一言不地替荼姚斟了杯热茶。
“今日的朝会,开了多久了?”荼姚忽然问。
“回娘娘,快两个时辰了。”穗禾答道,“听说夜神殿下今日有本要奏,天不亮就进了紫宸殿。”
荼姚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要变天了。”她说完这句,转身接过穗禾递来的茶盏,坐到凤凰椅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等一场早就知道会来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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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中的气氛,比凤凰宫里紧绷得多。
润玉今日没有穿那身万年不变的银白常服,而是换了件玄色滚金的朝服,头也不像平日那般随意束着,而是戴上了正式的玉冠。他立在殿中央,身后站着一排手捧卷宗的小仙侍,架势不小。
太微高踞九龙帝座之上,扫了一眼润玉的阵仗,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夜神今日这般郑重,所奏何事?”
润玉拱手行礼,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要掀起滔天巨浪的人:“儿臣近日整理天界旧档,现千年前几桩旧案存有疑点,特来请父帝示下。”
“千年前的旧案?”太微眉梢微挑,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什么旧案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
润玉直起身,目光不闪不避地与太微对视。那一瞬间,殿中几位年长的仙官忽然觉得脊背凉——夜神那双眼睛平日里温润如水,此刻却像藏着万年寒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千年前,储君廉晁通敌叛族一案。”润玉一字一顿,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儿臣查阅原始卷宗,现当年定罪的证据——那三封所谓储君通敌的亲笔书信——上面的天印落款有伪造痕迹。”
殿中瞬间落针可闻。
太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只是极短暂的一瞬,随即便恢复如常,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但站在殿侧的邝露看见了——天帝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节白。
“荒谬。”太微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千年前铁证如山,朕亲自过目,岂容你信口翻案?”
“铁证如山?”润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不带半分温度,听得殿中众仙齐齐打了个寒噤。他转身从身后小仙侍手中取过一卷泛黄的卷宗,双手展开,高高举起,让殿中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封所谓廉晁通敌的亲笔信,落款处的天印是大天帝印玺。但千年前储君被控通敌时,大天帝印玺还未传至父帝手中。当时掌印的,是早已退位的先天帝。”润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敢问父帝——一个尚未传到您手中的印玺,是如何盖到廉晁通敌书信上去的?”
满殿哗然。
几个老仙官面面相觑,眼中都是惊骇。当年廉晁一案牵连甚广,天界杀了一批、贬了一批、换了一批,从那之后便再无人敢提。谁也没想到,万年之后,会是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夜神殿下,亲手把那层遮羞布撕开。
太微的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润玉,眼中翻涌着阴沉的光。
“润玉,”太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儿臣当然知道。”润玉将卷宗放下,与太微对视,目光分毫不让,“儿臣在替天界清理门户。”
这句话一出,连太微都愣住了。
润玉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万年来的夜神,永远是恭顺的、退让的、不争不抢的透明人。太微甚至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儿子。此刻他忽然现,润玉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当年廉晁的影子——不是长相,是那种平静中藏着决绝的神情。
“带证人。”润玉不再理会太微的目光,转身对殿外朗声道。
殿门大开,彦佑君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他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难得正经,走到殿中央,朝太微拱了拱手,礼数敷衍得像在打叫花子。
“洞庭义子彦佑,见过天帝陛下。”他拖长了声调,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将一个吊儿郎当的逍遥散仙演得十足十,“小的这些年四处游荡,不知怎的就撞见了几桩陈年旧事。今日特来说道说道,陛下不介意吧?”
太微的眼神已经冷到了冰点。他终于意识到,今日这场朝会,润玉不是来奏事的——是来逼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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