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魔界使者浩浩荡荡地上了九重天。
鎏英走在最前面,今日换了一身绛红长裙,少了几分战将的凌厉,多了几分公主的气度。暮辞依旧一身黑衣跟在身侧,怀中抱着一只漆黑的木匣。身后跟着的魔界侍从抬着十几口大箱子,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旭凤在战神殿门口迎接,远远看见鎏英便笑了:“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魔界要来攻打天界。”
“谁说不是来攻打的?”鎏英叉腰,理直气壮,“本公主就是来攻打你天界的——用礼单。”她从袖中抽出一卷长长的礼单,哗啦一声展开,差点拖到地上,“魔界贺天界新主登基,贺储君归位,贺火神殿下喜得生父。另外,”她故意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还有一箱单独封好的,是魔界贺太微‘万年接盘功德圆满’的,要不要现在送过去?”
旭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送。”他接过礼单,眼中还带着笑意,“我亲自送。”
紫宸殿偏殿中,太微坐在角落的蒲团上,龙袍被换成了一身素白囚衣,头披散着,面容枯槁。殿门打开时,刺目的天光涌进来,他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旭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系着红绸的木匣。他没有走进去,只是将木匣放在门槛内,淡淡道:“魔界送你的贺礼。”
太微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旭凤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曾被他叫了万年父帝,曾是天界最尊贵的天帝。如今缩在这间偏殿的角落里,连烛火都懒得在他身边点亮。他本以为自己会恨他,可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旭凤现,他心里剩下的不是恨。
是陌生。
这个人对他而言,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陌生人。他没有教过他一招剑法,没有陪他熬过一次练功的夜,没有在他受伤时守在榻边。那些他以为的“父爱”,不过是太微在人前展示的帝王慈父形象。剥掉那层伪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再来了。”旭凤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太微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偏殿中,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过了很久,他慢慢爬过去,颤抖着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苍老、枯槁、一无所有。
太微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出一声嘶哑的干嚎,将那面镜子狠狠摔在地上。镜子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他活成了自己最怕的样子——一个笑话。
天界历法又翻过新的一页。
廉晁重掌天界,并未大动干戈。他恢复了廉晁的宗谱名位,追封了当年冤死的旧部,将太微提拔的那些奸佞一一清算。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大兴土木,也没有广封亲信。天界的运转依旧井井有条,甚至比太微在位时更安稳了几分。
众仙这才想起,廉晁原本就是先帝钦定的储君。他生来就该坐这把椅子。太微当了万年天帝,倒像是个替人看房子的管家,正主回来了,管家自然该走人。
旭凤依旧是天界战神,战神殿的牌匾未曾换过。但细心的人现,火神殿下近来常往天宫正殿跑,不是去议事,是去给新天帝请安。起初是请安,后来变成对坐饮茶,再后来变成父子二人一同去演武场切磋。有一回旭凤从正殿出来,迎面撞上润玉,两人对视一眼,旭凤微微点了个头,润玉也点了个头。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让旁边的小仙侍们激动得交头接耳了半天——天界两位殿下,终于不再是敌人了。
锦觅在战神殿后院种了一棵葡萄藤。她信誓旦旦地说要酿出六界最好的葡萄酒,给将来的某位殿下的庆生宴用。旭凤问她将来的哪位殿下,她红着脸不肯说,旭凤便笑了很久。
穗禾依旧管着凤凰宫的大小事务。天后卸任之后,凤凰宫本该冷清下来,但穗禾把它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随时等着主人回来。荼姚偶尔回来住几日,穗禾便像从前一样侍奉左右。荼姚说她不必如此,穗禾却执拗地摇头:“娘娘永远是穗禾的娘娘。”
荼姚没有再多说。她知道这份情义,说多了反而轻了。
而荼姚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穿那身天后的朝服了。
她住在九重天边缘一处僻静的山谷里,离天宫不远不近,恰好够安静又不至于太冷清。山谷向阳的坡上,新栽了三百株桃树。都是她亲手挖坑、亲手培土、亲手浇的水。谷底有一间木屋,不大,一明两暗,推开窗便能看到满坡桃枝。
山间岁月悠长,桃树还未到开花的年纪,枝头只有嫩绿的叶芽。但荼姚不急。她等了一万年,不差这几年花期。
这日午后,她正蹲在一株桃树旁拔草,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弯起唇角。
“你走路还是没声音。”荼姚说,“万年前就是这样,总爱从背后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