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前厅的大门,是以一种乎物理规律的方式“展开”的——不像是两扇门板向两侧推开,倒像是那片空间本身向内折叠,露出门后的景象。
门后没有预想中的巨型炼化法阵,没有堆积如山的骸骨,也没有蚀纹翻涌的恐怖场景。
只有一片……星空。
纯净到令人心悸的星空。
无数星辰悬浮在无垠的黑暗中,它们的光芒冰冷而恒定,彼此之间的距离仿佛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韵律。这不是玄天大陆夜晚能看到的星空——那些熟悉的星座一个也无;也不是星核领域内扭曲、破碎的星象。这是某种更本源、更浩瀚的存在,仿佛直接截取了宇宙一隅,安放在这扇门后。
在这片星空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古朴的石质祭坛。祭坛呈圆形,直径约三丈,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历经无尽岁月磨蚀后的粗糙质感。但若细看,便能现祭坛表面刻满了极其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与叶秋识海中的玉简虚影同源,是“源初道纹”,记载着天地初开时最本真的规则。
星衍就站在祭坛前。
但此刻的他,与所有人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没有化神修士那种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之威的压迫感,没有阴谋家眼底惯有的算计与狡黠,甚至没有蚀纹污染者身上那种疯狂、扭曲的气质。他只是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袍的老人,袍角甚至有些磨损,背对众人,微微仰头,凝视着那片星空。
他的姿态不像掌控全局的棋手,倒像是一位在观星台上彻夜未眠的学者,正陷入对宇宙终极奥秘的沉思。
“来了?”星衍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问候傍晚来访的客人,“比我想象的快一些。看来李无咎和张明远,没能拖住你们太久。”
各派元婴瞬间散开,气机交织,封锁了祭坛周围所有空间。
慧海座手中的降魔杵爆出庄严金光,杵身浮现出八万四千枚微缩梵文,每一枚都在诵唱《金刚经》片段;凌霄子宗主并指如剑,身周三尺内,无数剑气凝成实质,如游鱼般穿梭游弋,剑尖皆指向星衍周身要害;凤家族老掌心托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凤凰真火,火焰时而化作展翅凤凰,时而凝为含苞花蕾,温度内敛到极致,反而更显恐怖;星尊阁主手中的古朴星盘缓缓旋转,盘面上星辰投影与现实星空呼应,无数星光凝成的细线从虚空中伸出,开始推演、封锁星衍一切可能的退路与反击路径。
杀机四伏,一触即。
只有叶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文心真视已运转到极致,瞳孔深处,金黑二色道纹如漩涡般流转。在他眼中,星衍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
那具肉身,正在从内向外“溶解”。
不是血肉消融、骨骼露出的那种物理溶解,而是存在层面的消散。构成他身体的每一粒基本单元,都在转化为最本源的、混沌未分的蚀纹能量,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注入头顶那片星空。而那片星空,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度……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真实”。
他在献祭自己。
以化神修士的毕生修为、血肉神魂为燃料,供养这片星空,或者说,供养星空深处那个正在成型的“通道”。
“星衍,你——”星尊脸色剧变,手中星盘猛地一颤,“你在做什么?!自毁道基,神魂献祭……你疯了?!”
“完成三千年前就该完成的事。”星衍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微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看起来竟有几分慈和,“师弟,这些年,辛苦你了。”
星尊身体一震。
“替我扛着天机阁的重担,替我周旋于各派之间,还要小心翼翼地掩饰,假装不知道你的师兄早已被暗辰寄生……很累吧?”星衍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件久远的往事。
星尊握着星盘的手指关节捏得白,微微颤抖。
“其实你早就现了,对吗?”星衍继续道,目光如同能穿透时光,“从我三百年前,突然放弃研究了半生的‘星辰定位大阵’,转而疯狂收集、研究蚀纹样本时,你就该猜到了。但你不敢确认,也不愿相信——那个从小教导你观星、推演,引领你踏入天机大道的师兄,怎么会……堕入魔道?”
“所以你就看着,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疯狂,走向毁灭?”凌霄子冷冷道,剑气锁定的范围又缩小了三寸。
“不。”星尊摇头,眼中闪过深切的痛苦,“我试过阻止。不止一次。三百二十年前,我趁他闭关时潜入他的洞府,想销毁那些蚀纹样本;两百七十年前,我暗中联络药王谷,配置了净化蚀纹的‘清心散’,掺入他的灵茶;一百九十年前,我甚至想过……亲手了结他。”
他看向星衍,声音沙哑:“但每次我试图干涉,师兄体内的‘那个存在’就会苏醒。用他的身体,他的声音,他的记忆来威胁我——‘星尊,再敢多事,我就让整个天机阁,从上到下,从真传到杂役,全部化作蚀纹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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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尊闭上眼:“我不敢赌。天机阁传承万年,弟子门人数千……我赌不起。”
“我知道。”星衍轻轻点头,眼神温和,“你做得对。若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不必愧疚,师弟。这一切,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慧海沉声道,“选择与魔为伍,选择背叛人族,选择将整个东域推向深渊?”
“与魔为伍?背叛?”星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嘲讽,“诸位,你们以为暗辰是什么?灭世的魔神?噬魂的恶鬼?”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星空:“暗辰,曾是‘辰曜星君’,三万年前执掌周天星辰运转的先天神只之一。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毁灭。”
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先天神只?辰曜星君?
“那他为何要引蚀纹之劫?为何要吞噬生灵?”凤家族老厉声质问。
“因为绝望。”星衍的声音低沉下来,“三万年前,道主陨落,天道崩塌,三千大道失去统御,开始无序碰撞、湮灭。辰曜星君亲眼看着自己执掌的‘星辰大道’被其他大道挤压、侵蚀,看着星空秩序一步步崩坏,看着无数依附星辰之道生存的星灵族群灭绝。”
“他尝试过修补,尝试过平衡,但一个人的力量,如何对抗整个崩坏的时代?”星衍眼中浮现出深切的悲哀,“在漫长的绝望中,他接触到了‘混沌熔炉’——这件道主遗宝的核心能力,不是毁灭,而是‘重构’。”
“重构?”叶秋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对,重构。”星衍看向叶秋,眼神复杂,“它能将一方世界的底层规则彻底打碎,然后按照持有者的意愿,重新编织。暗辰——或者说辰曜星君——他想做的,是打碎这个大道崩坏、弱肉强食的旧世界,重塑一个所有‘道’都能平等共存、所有生灵都有机会触及本源的新世界。”
“而蚀纹……”星衍掌心浮现出那枚残缺的第九阴钥碎片,黑色的晶石在他手中幽幽光,“蚀纹的本质,是‘混沌熔炉’泄露出的‘重构之力’的劣化产物。它具有吞噬、融合的特性,是因为它在模仿熔炉‘吸收万道、重铸新规’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