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魂圣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怀疑、恐惧和某种深层认知被颠覆后的茫然。他的左眼——属于今世的那只黑色瞳孔——急剧收缩,眼白处血丝如蛛网蔓延;而右眼的蚀纹漩涡却反常地加旋转,深红色的纹路仿佛活过来的蛭虫,在眼球表面蠕动。两张脸——他自己的和蚀心老祖残魂的——仿佛在他的面部皮肤下争夺控制权,使得肌肉不自然地抽搐、扭曲。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石。
叶秋没有重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怀中的阳钥玉珏震动得愈激烈,玉珏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阴阳鱼纹路,纹路以某种玄奥的韵律闪烁,传递着越来越清晰的警告信息。通过玉珏的感应,他能“看到”蚀魂圣子神魂深处那团沉睡的暗红色阴影——那团阴影正因阴阳双钥的近距离共鸣而缓缓苏醒,像冬眠的毒蛇感知到春天的气息,舒展开蜷缩了三千年的灵魂触须。
“我体内……有师父的残魂?”蚀魂圣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青筋在皮肤下如蚯蚓般蠕动,“不可能……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我能控制蚀纹的力量,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右手,那只刚刚还轻抚阴钥碎片投影的手,此刻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叶秋。
但这个动作完全不受他主观意识的控制——手臂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肘关节出“咯咯”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蚀魂圣子的脸上浮现出剧烈的挣扎神色,左眼拼命眨动,瞳孔中倒映出深切的恐惧;嘴唇开合想要说什么,却只出“嗬嗬”的气音。只有右眼的蚀纹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暗红色的光芒从中渗出,如蛛网般爬向他的半边脸颊,吞噬了眉毛、颧骨、嘴角,所过之处皮肤变得如同老树皮般干枯皲裂。
“师父……”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被至亲背叛时的惊恐与不甘,“你骗我……你说过……等我集齐九钥……就让我成为真正的……”
“蚀纹之主?”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从蚀魂圣子口中传出。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仿佛锈蚀的刀剑在石头上拖动,与蚀魂圣子原本年轻的声音截然不同。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蚀魂圣子右眼的暗红光芒彻底吞噬了左眼的黑色,整张脸的表情也变得僵硬、冷漠,像戴上了一副蚀纹雕刻的面具——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蚀魂圣子本人的、绝望的弧度。
“傻徒弟。”‘蚀魂圣子’——或者说,苏醒的蚀心老祖残魂——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计算与掌控,“没有我的本源,你凭什么能驾驭蚀纹?没有我的指引,你凭什么能找到阴钥碎片?你的一切,从出生到修行到现在的修为,都是我赐予的。你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不,你只是我精心培育的容器,一枚注定要在成熟时被采摘的果实。”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出“咔嚓咔嚓”的骨节摩擦声,每一声都伴随着蚀魂圣子本体意识的微弱哀鸣。
“而现在,是时候收回这份投资了。”
话音未落,蚀纹结晶平台突然剧烈震动!
平台边缘,那些被封存在结晶中的扭曲身影开始蠕动。它们的眼睛——如果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齐齐转向平台中央,暗红色的光芒在眼眶中亮起,仿佛三千年的沉睡只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召唤。紧接着,结晶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一只只干枯的手臂从中伸出,那些手臂有的只剩白骨,有的覆盖着腐朽的皮肉,有的甚至长满了蚀纹结晶的瘤块。它们扒住裂缝,指甲在结晶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试图将自己从永恒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三千年的沉淀,三千年的等待。”蚀心老祖张开双臂,蚀纹能量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那能量呈现出粘稠的暗红色,散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能量融入平台,融入整座蚀纹结晶巨山,整座山体开始出低沉的轰鸣,仿佛某种远古巨兽正在苏醒,“这座祭坛投影不仅仅是个模型,它是我当年布置的‘魂冢’——所有在蚀纹战争中死去的修士、妖兽、异族,他们的残魂都被封存在这里,作为我复活的养料!每一道残魂,都是我将重临世间的基石!”
叶秋瞬间明白了一切。
难怪蚀魂圣子能这么快集齐八块阴钥碎片——不是他运气好,而是他体内的残魂在冥冥中牵引。
难怪星衍会如此配合魔宗的计划——或许星衍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以为在利用蚀纹,实则是蚀心老祖手中的棋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蚀心老祖跨越三千年的布局。他假死脱身,将蚀纹本源分裂成九份,散布大陆。然后通过残魂影响星衍(可能也是被蒙蔽的棋子),引导这一世的“有缘人”蚀魂圣子收集碎片。等到九钥即将集齐、阴阳双钥共鸣最强烈的时刻,残魂苏醒,夺舍宿主,以整座魂冢为祭,彻底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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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漫长的算计!
“你是个意外的变数。”蚀心老祖看向叶秋,眼神中带着审视,那目光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计划外闯入屠宰场的羔羊,“按照原本的计划,阳钥应该还在沉睡,至少需要再等三百年才会现世。但既然你提前出现了……也好。”
他右手虚握,平台周围的蚀纹结晶中,八块阴钥碎片的投影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光芒汇聚成束,如同八条暗血之河,射向祭坛顶端的九个凹槽——除了空缺的第九个,其余八个都开始疯狂吸收从结晶中涌出的残魂能量。那些被吸收的残魂在凹槽中扭曲、哀嚎,最终被碾碎成最纯粹的灵魂本源,注入蚀心老祖正在凝聚的法身之中。
“就用你的阳钥本源,补全第九钥的空缺吧。”
平台彻底崩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而是“存在”层面的解体。蚀纹结晶如流沙般下陷,每一颗结晶粒子都在分解、重组,构成平台的物质结构被强行改写。那些从结晶中挣脱的残魂如蝗虫般涌出,它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团暗红色的光影,出无声的尖啸——那尖啸直接作用于灵魂,让听到的人感到神魂刺痛。天空中的暗红色天幕被撕开,露出后方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那是混沌熔炉泄露的蚀纹本源,正通过祭坛投影打开的通道,如决堤的洪水般向这个世界灌注。
叶秋在平台塌陷的瞬间跃起,混沌道气在脚下凝聚成灰白色的立足点,那立足点不断生灭,每一步都踏在虚实之间。但他刚站稳,四道身影就从四个方向围了上来。
幽月、山魈、鬼婆、血公子。
蚀魂七子中剩下的四人,全部到齐。
“圣子……不,老祖有令。”幽月的眼神复杂,她看着叶秋,又看了看正在蜕变的蚀魂圣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但语气很快变得冰冷如铁,“擒下阳钥承者,死活不论。”
山魈虽然断了一臂,但剩余的左臂肌肉贲张,新生的蚀纹刺青在皮肤下蠕动,那些刺青像是活物,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他咧嘴狞笑,满口牙齿已经变得尖锐如兽:“小子,上次的账,该算了。断臂之仇,我要你十倍偿还!”
鬼婆的枯木杖已经换成了新的——杖身由九根蚀纹结晶拼接而成,每根结晶内部都封存着一道挣扎的残魂;杖头悬挂着九颗新鲜的、还在滴血的头颅。那些头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睛圆睁,满是死前的恐惧与不甘。他们嘴唇微张,仿佛仍在无声地呐喊。
血公子最直接,十指指甲暴长三尺,化作猩红的蚀血利爪,爪尖滴落的血液在半空中就腐蚀出细小的空间裂缝,那些裂缝中渗出丝丝缕缕的虚空乱流,缠绕在爪身周围。
四名金丹,呈合围之势。
而平台中央,蚀心老祖正全力操控祭坛投影,吸收魂冢能量。他暂时无法亲自出手,但光是分出的那部分蚀纹威压,就足以让叶秋如陷泥沼,灵力运转滞涩,每调动一丝道气都要付出数倍的努力。
“叶秋!下面!”柳如霜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声音中带着急促与担忧。
叶秋低头,看到塔楼方向,柳如霜、周瑾、王道长三人正竭力冲破蚀纹生物的包围,试图靠近巨山。柳如霜的剑光如雪,每一剑都斩碎数头蚀纹生物,但她的呼吸已经紊乱,额头见汗;周瑾双手结印,阵图在脚下不断展开又破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王道长更是道袍染血,手中的桃木剑已经出现裂纹。蚀纹潮汐已经全面爆,无数蚀纹生物如海啸般涌来,三人每前进一丈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不能让他们上来。
叶秋瞬间做出判断。四名金丹魔修加上正在复活的蚀心老祖,这样的战场不是筑基期的柳如霜三人能参与的。他们上来只能是送死,而他需要分心保护他们,反而会陷入更大的被动。
“退回去!守住塔楼!”叶秋传音厉喝,声音在三人识海中炸响,“我有办法脱身!相信我!”
柳如霜还想说什么,她抬头看着叶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决绝——那眼神分明在说“要死一起死”。但周瑾已经拉住她手腕,这个一向沉稳的阵法师此刻眼神清明:“相信他!我们上去只会拖后腿!守住塔楼,等他回来!”
三人咬牙后撤,剑光、阵纹、符箓交织成网,硬生生在蚀纹潮汐中杀出一条血路,重新退回塔楼防御圈内。柳如霜最后回头看了叶秋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她转身,剑指前方,守住塔楼入口。
上方,围杀已经开始。
鬼婆最先动手,九颗头颅同时张嘴,喷出九道颜色各异的蚀魂毒火——青色的腐骨火、紫色的蚀魂火、黑色的瘴气火、红色的血毒火……九道毒火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方圆三十丈的巨网,网眼不断收缩,封死了叶秋上方的空间。毒火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出“滋滋”声响,连光线都被扭曲。
血公子从侧面突进,猩红利爪撕裂空气,带起十道暗红色的爪痕,直取叶秋后心。爪风未至,蚀血的腥臭已经扑面而来,那腥臭中混杂着尸腐、铁锈和某种甜腻的毒素气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