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暴怒的神色,甚至可以说是一片沉静。
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寒潭,里面翻滚着梁九功和魏珠看不透、也不敢看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对佟佳贵妃的请求做出回应,甚至没有提及“无辜”二字。
他只是用那双冰寒的眼眸,扫过梁九功和魏珠,然后,语气平淡地,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保成今日……用了多少药?晚膳进了些什么?”
梁九功和魏珠心中同时一凛,连忙将太医的禀报和御膳房的记录,仔细回禀了一遍。
康熙静静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龙榻上沉睡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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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们说完,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无边的黑暗,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说出了对佟佳贵妃那番请求的最终处置:
“告诉她,朕知道了。”
“至于见与不见,何时见,朕自有考量。”
“让她……安分待在景仁宫,静思己过。”
“下去吧。”
“嗻。”梁九功和魏珠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内殿,被夜风一吹,两人才觉,内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湿透。
皇上既没有暴怒驳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松动。
那句“朕知道了”,看似平淡,实则充满了莫测高深的帝王心术。
它没有给佟佳贵妃任何希望,也没有彻底断绝她的念想,只是将她,连同她那点卑微的祈求,再次冷冰冰地按回了原地,继续那无尽的等待与煎熬。
而那句“静思己过”,更是意味深长。
“己过”是什么?是未能约束家族?
是对太子照拂不周?
还是……更深层的?
这恐怕只有皇上自己,和那位备受煎熬的贵妃心里清楚了。
梁九功和魏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佟佳贵妃这步棋,果然如他们所料,非但没能打开局面,反而可能……让皇上心中的那杆秤,更加冰冷地倾斜了。
在太子殿下所遭受的无妄之灾面前,任何所谓的“无辜”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这紫禁城的夜,对有些人来说是庆幸的松快,对有些人来说,却是更深、更冷的绝望。
而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奴才,只能小心翼翼地,继续走好每一步。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宫灯里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投下温暖而摇曳的光晕,将内殿包裹在一片朦胧的安宁之中。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龙榻上,胤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仿佛挣脱了沉重的梦境,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从混沌中逐渐清晰,先感受到的,是周身依旧存在的虚弱与乏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
但比起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濒死的窒息感,此刻这种绵软无力的感觉,竟显得如此……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有些费力地搜寻着。很快,他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康熙并未去休息,也未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章。
他就那样坐在龙榻边的一张圈椅里,身上随意搭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外袍,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眉头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累极了,方才陷入浅眠。
膝上盖着明黄色的毯子,而此时,毯子几乎要垂落到地上。
烛光勾勒出康熙侧脸的轮廓,比起往日,似乎清减了些许,眼下的青影在暖黄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胤礽静静地看着,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开口唤一声,却觉得喉咙干涩,气息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