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那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来!
那段日子,万岁爷的心疼、焦虑、后怕,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太子爷大病初愈,万岁爷不知多高兴,特意设宴庆贺,摆明了就是要给太子爷抬身份、稳人心,让所有人都看看,储君安好,东宫稳固。
这当口,正是皇上心头最软、最庆幸、也最容不得半点沙子的时候。
这位倒好,几杯黄汤下肚,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在这温馨家宴上,当着万岁爷和所有皇子兄弟的面,说出什么“享享清福”、“徐徐图之”的混账话!
这哪里是关心?这简直是拿着钝刀子,往万岁爷心窝子里最疼、最怕的那块肉上戳!
是提醒万岁爷太子刚经历过生死大劫?还是暗示太子身体不行了该退居幕后?
几个辈分高的老王爷,如裕亲王、恭亲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眉头紧锁,看向那辅国公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他们历经世事,更明白此话的恶毒与愚蠢——不仅触怒天颜,更是在离间天家父子,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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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稍远支的贝勒、贝子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立刻与那人划清界限。
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生怕被牵连。
方才还觉得这家宴气氛宽松,此刻却只觉得暖阁内地龙烧得太旺,闷得人透不过气,冷汗却顺着脊背往下淌。
胤礽持箸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温润的笑意不变,仿佛没听出其中深意,正要开口——
“堂叔这话说的,”
胤禔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带着惯有的爽利,却比平时沉了几分,“保成是太子,为皇阿玛分忧、关心国事是本分,怎能叫‘耗神’?
况且保成自幼文武兼修,底子好,如今既已大好,自然该当如何便如何。
难不成因为生过一场病,就连本分都该‘徐徐图之’了?”
他话里的不满几乎没怎么掩饰,目光炯炯地盯向那位辅国公。
那位辅国公没料到胤禔会如此直接,脸上笑容一僵。
胤祉放下酒杯,语气依然温文,内容却绵里藏针:“堂叔关爱二哥之心,弟弟们感同身受。不过二哥天资聪颖,勤勉好学,于政务素有见解。
昔日抱恙,犹手不释卷,心系社稷。如今康复,正宜展其才具,为皇阿玛分劳。
‘享清福’三字,用在二哥身上,怕是不妥,也非二哥所愿。”
他直接将对方话语中的“暗示”点破,并拔高到太子的责任与志向层面。
胤禛紧随其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阿玛常教诲,为臣为子,当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二哥身为储君,更当以身作则。休养是为康健以担重任,而非懈怠之由。堂叔此言,恐有误解二哥勤勉之心。”
他直接把康熙搬了出来,扣了个“误解储君”的帽子。
胤祺素来温和,此刻也微微皱眉,声音醇和却坚定:“二哥康复,乃合宫之喜。弟弟们惟愿二哥安康顺遂,亦知二哥心志,绝非耽于安逸之人。
堂叔关爱,二哥心领了,只是这‘享清福’的话,还请慎言。”
连最不爱争竞的五阿哥都明确表达了不赞同。
那位辅国公额上已经见汗,他本想借着酒意和“家宴”氛围,委婉地试探一下太子病后是更倾向“静养”还是“进取”,也好为自己日后站队或行事寻个风向,万没想到竟像是捅了马蜂窝,引来诸位皇子几乎众口一词的驳斥,且一个比一个言辞犀利,占住大义名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康熙,希望皇帝能打个圆场,或者说句话缓和一下气氛——毕竟,他自觉这话虽有试探,但也算在“关心”的范畴内。
然而,当他望向御座时,心猛地一沉。
康熙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往常家宴中有人失言时那样,或笑骂一句“罚酒”,或温和地转开话题。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意像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平素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下方、已然面无人色的辅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