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定稿那天,周明远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话不长,语气也平,可分量比他那张清瘦的脸要沉得多。
章程送到沈孟坤手里时,他在布政使司衙门里看了一个下午。
当他看到自己那份借款方案被完整地嵌进取舍之间,既没有被搁置,也没有被喧宾夺主时,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在意。
谭怀远那边,是周明远亲自送去的。
他正在广源行的账房里对账,放下算盘,把那九条规矩一条一条地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盘了一辈子账,没见过把官、商、民三方分得这么清、又扣得这么紧的章程。”
风吹动他的衣襟,灰白的头在阳光下微微亮。
章程在客栈的书案上又放了两天。
胤礽没有急着,他怕自己漏了什么,怕那些在纸上清清楚楚的条款,到了实际运行中会出岔子。
他把那十条规矩一条一条地默念,一条一条地推演可能出现的问题,一条一条地寻找可能的漏洞。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提起笔,在“股东监事委员会”这一条下面,加了一行字:“监事任期一年,不得连任两届以上。监事不得由工厂在职人员及其直系亲属担任。
监事不得收受工厂任何形式的薪酬或馈赠。违者,取消监事资格,追回不当得利,并通报全体股东。”
加了这四句话,他才放下笔。
监事是替股东看账的,不能跟工厂有利益瓜葛。
瓜葛一深,监就成了护,督就成了捧。
这条线,必须划死。
奏折的正文,胤礽写了整整一天。
不是写工厂的成绩——那些皇阿玛已经知道了。
他要写的是工厂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办法。
奏折的起头,他写的是“事缓则圆”。
这四个字,是他在广州这几个月最深的体会。
办工厂、学技术、改规矩,哪一样都急不得。
急了,工匠学不扎实;
急了,章程定不周密;
急了,人心就不稳。
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才能把事情做扎实。
接着写问题——技术、人才、资金、管理,一条一条,不回避,不粉饰。
技术不如人,设备大部分靠进口,核心零件暂时还造不出来;
人才不足,懂技术的工匠太少,懂管理的官员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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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紧张,内务府的拨款有限,订单回款周期长,账面现银经常只够两个月工钱;
管理粗放,账目不够细致,成本核算不够精确,物料损耗偏高。
然后写办法——每一条办法都对应着一个问题,不跑题,不偏题,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严丝合缝。
资金放在最前面,因为这是皇阿玛最担心的——借款解近渴,募股谋长远。
藩库借款十五万两,分三年还清,年息四厘。
商股募三万两,按股分红,不保本不保息。
募股章程九条,作为附件呈上,请皇阿玛御览。
技术其次——设技术攻关小组,专攻核心零件制造。
由林顺任组长,老汤姆任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