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一个沉稳,一个绵长,像两不同调子的曲子,合在一起,竟然意外的和谐。
胤禔靠在枕上,望着窗外的天光。
冬日的白天很短,午后才过,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阳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那一格,一寸一寸地挪。
他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累。弟弟靠在他肩上,呼吸绵长,身体柔软,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他伸出手,把滑到弟弟肩侧的褥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的肩膀。
手指触到弟弟的衣料,月白色的暗纹夹袍,细密的云纹在指腹下轻轻滑过,像抚摸一片被月光浸透的丝绸。
胤礽动了一下,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胤禔望着那丝笑意,嘴角也弯了起来。
弟弟在梦里笑了,梦见什么了?
梦见广州的工厂,还是梦见边关的将士?
梦见那些从种地的变成工匠的年轻人,还是梦见那些从新丁练成能打仗的老兵?
他没有问。
弟弟不说,他也能猜到几分。
日子还长。
新枪的量产要盯,边关的试用要跟,广州工厂的扩建要等消息,水师的整顿要看结果。
一件一件,都急不得,也都慢不得。
急,会出错;
慢,会错过。
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节奏,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像弟弟做事的风格。
他靠在枕上,闭上眼。
不睡,只是闭着。
听着弟弟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雪水滴落的细响,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梆子声。
时间在这一刻放缓了脚步,走得极轻极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几乎要凝住不动。
胤禔不觉得浪费。
陪弟弟的时间,从来不是浪费。
蒙古,科尔沁草原。
十一月的蒙古,已是深冬。
风裹着雪粒从肯特山的方向扑下来,打在毡帐的毛毡上,出沙沙的响声。
枯黄的牧草被积雪压倒在地,露出参差不齐的草尖,在风中瑟瑟抖。
河流早已封冻,冰面下隐约可见黑色的水流,像一条蛰伏的巨蛇。
几匹马站在毡帐外的围栏里,鬃毛结着白霜,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博尔济吉特氏的营地在这片草原的最深处。
上万顶毡帐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炊烟从帐顶的烟孔里袅袅升起,在低垂的云层下散成一片灰蓝色的薄雾。
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毡帐,帐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族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依然醒目。
远处的毡帐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霜,太阳一出来便化成了水珠,顺着毡布的纹路往下淌,在帐脚汇成细细的水线。
中央那顶最大的毡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巴雅尔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鞣制过的羊皮。
羊皮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部落的方位、水草分布、冬营地位置。
他用指尖划过一条标注好的路线,停在一个叉形记号旁,目光凝住,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