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多,号大楼里的空气还滞留着晨间的清冷。谭笑七的办公室门掩着,外间助理小陈的桌上堆着几份待处理的文件。阳光斜斜地切过百叶窗,在桌面投下整齐的光栅。一切都显得平静有序,直到电话铃声陡然响起——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像一根针,刺破了晨间的宁谧。
“喂,舅舅。”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平稳。
电话那头的吴尊风,语气却与往日不同。少了那种谨慎中带着催促的意味,反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疲惫。
“陈啊,”吴尊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听好,以后,你就踏踏实实跟着谭总,好好干。以前让你留意的那些,都忘了吧。”
小陈握紧了听筒,指尖有些白。他一时没接话,耳边只有舅舅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杂音。
“我是说真的,”吴尊风又强调了一遍,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钱,我以后也不给你打了。谭总这人不简单。”
“舅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小陈忍不住低声问。
“别问!”吴尊风立刻打断他,声音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缓下来,“总之,听我的。”
放下听筒时,小陈的手心竟有些潮湿。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许久的浊气全部排空。
那每个月悄悄多出来的五百块钱,像滚烫的火炭,揣在兜里都灼人。他无数次想过拒绝,可面对舅舅那张殷切的脸,话总堵在喉咙口。他更怕的,是面对谭总那双平静却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谭总待他不错,越是这样,每次收下那笔钱时,愧疚感就越深重,像藤蔓一样缠紧他的心脏。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谭总这人或许真没什么秘密需要刺探,可后来渐渐觉得,或许不是没有秘密,而是谭总的层次,根本不是他能理解的。
如果吴德瑞在,这个电话的信息会立刻汇报给谭笑七。但他不在,被谭总派去跟着“王英”和陈明远赴桂林了。这巧合,
窗外的阳光亮了一些,落在电话机上,那黑色的塑料外壳反着光。小陈看着它,忽然觉得那不再是一个令人心悸的黑色物件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微凉的晨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草木的气息,吹在他脸上,清爽而坦荡。肩膀上的无形重担,在这一刻,悄然卸下了。
西四的冷面馆,在冬日正午的灰白光线里,像一幅年代久远的静物画。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招牌上“延吉冷面”四个字在油烟浸染下显得模糊而疲惫。屋里却热闹,暖气片滋滋作响,人声与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温吞的喧嚣。
岳知守挑了个最里面的座,他来得早,面前的荞麦面已经有些坨了,浮着冰碴的牛肉清汤凝结了一层油膜。谭笑七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他在岳知守对面坐下,脱下深蓝色的羽绒服。
“最难的部分,我来。”
岳知守用筷子尖拨了拨面前那碗快要凉透的冷面,面条搅动,带起几缕若有似无的热气。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擦过冰面,清晰却寒意森森。
“北京这边,提前一天派专机过去接钱景尧的团队,飞行时间八小时整,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只喝鲜榨橙汁,加一片薄荷叶。飞机降落前一小时,空姐会把他那份单独送到休息舱。你把药给我,我自有办法让它混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谭笑七面前也摆着一碗面,但他没动。只是拿起桌上那副粗糙的一次性筷子,“啪”一声掰开,又轻轻合上,木刺扎进指腹,带来一丝尖锐而真实的刺痛。他抬眼,目光沉静得像深潭:“机组呢?空姐可靠?”
“放心。专机机组是固定的,跟过好几次重要任务。空乘更是精挑细选,绝对是我们的人。”岳知守的语气平稳无波,如同在念一份枯燥的财务报告,“她只负责把饮料送进去,之后生什么,都与她无关。事情成与不成,她都能全身而退,不会留下任何话柄。”
谭笑七沉默着。狭小的面馆里,油腻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隔壁桌突然爆出哄笑,几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男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划拳,啤酒瓶“哐当”碰在一起,溅出白色的泡沫。这市井的喧嚣,成了他们谈话最完美的帷幕。
“人到地面,才是关键。”岳知守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泛着油光的木桌面上,食指伸出,就着一点水渍,虚虚地画着,“国际到达大厅,a廊桥。钱老的习惯我摸透了,下飞机后,不管多急的事,一定会先去趟卫生间,整理头、领带,擦擦鞋面,然后才气定神闲地去贵宾室。”
“那边不是有三个卫生间?”谭笑七想起了二叔的提醒。
“老黄历了。今年机场西翼改造,拆了一个。现在从那个廊桥出来,只有两个。”岳知守的指尖在桌上重重点了两下,仿佛钉下两颗图钉,“紧挨着廊桥出口的第一个,再往前走八十米,靠近免税店拐角的第二个。飞机落地前二十分钟,我会安排地勤以‘管道突故障、紧急维修’为由,关闭第一个卫生间。引导牌会摆得明明白白。他的随行安保一定会带他去第二个,也就是免税店侧面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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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谭笑七脸上:“你的人,需要提前四小时进去。化妆成深度清洁工,全套行头——带污渍的蓝色工装、橡胶手套、装满工具和消毒液的手推车、还有足以乱真的机场内部工作证件。就埋伏在那个卫生间里。记住,是免税店旁边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