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色还带着一夜酣眠后的惺忪,是那种朦朦胧胧的灰蓝色。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将苍山连绵的轮廓从深沉的墨黑中轻柔地勾勒出来。空气是沁人心脾的凉,带着夜露未曦的湿润和洱海吹来的、凛冽又清新的水汽,吸进肺里,瞬间赶走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
有风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桂花树枝头蹦跳,出清脆短促的“啾啾”声。佳慧都不知躲在哪里继续它的回笼觉。
王也的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他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身利落的浅灰色运动套装,外面套了件薄薄的冲锋衣,头还有些湿漉漉的,但精神很好。他走到许红豆的号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门开了。许红豆也收拾妥当了,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米白色棉麻长裤和浅蓝色针织衫,长扎成了清爽的高马尾,脸上只薄薄拍了点护肤品,素面朝天,却更显肌肤莹润,眼神清亮。她手里提着个不小的帆布编织袋,看样子准备充分。
“都好了?”王也低声问。
“嗯,走吧。”许红豆点点头,脸上带着晨起特有的清爽和一丝隐约的期待。
两人轻手轻脚地下楼,推出停在院子角落那辆半旧的电动小踏板。这是谢晓春平时在村里代步用的,听说他们要去镇上采购,一早特意留了钥匙。车子虽然有些年头,但保养得不错,擦得干干净净。
王也跨上车,长腿一支稳住车身。许红豆侧身坐上去,很自然地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帆布袋放在两人之间的踏板上。清晨的凉意让她下意识地往他宽阔的后背靠了靠,汲取一点温暖。
“坐稳了。”王也回头叮嘱一句,拧动电门。小电机出轻微的“嗡嗡”声,电动车平稳地滑出院门,驶入尚未完全苏醒的、静谧的云庙村。
石板路在晨光中泛着清冷湿润的光泽,路两旁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只有几户早起的人家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混合着淡淡的柴火气息。空气中飘散着草木和泥土经过一夜沉寂后特有的芬芳。偶尔有早起赶海或下田的村民,扛着工具,看到他们,会笑着点头示意。
电动车驶出村口,拐上沿着洱海边修建的柏油路。视野瞬间开阔。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扩大、变亮,染上浅浅的金粉色。平静的洱海面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磨砂玻璃,倒映着天空渐变的色彩和远处苍山沉默的剪影。海风比村里大了些,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有些凉,却让人神清气爽。
许红豆将脸微微侧靠在王也背上,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掠过远处水面上早出的渔船剪影,掠过路边在晨风中摇曳的芦苇丛。心情是许久未有过的、单纯的轻松与明朗。为一次即将到来的、重要的归程做准备,身边是即将同行的人,眼前是开阔的天地与晨光——这种感觉,踏实而充满希望。
大约二十分钟后,电动车驶入了双廊古镇的边缘。与云庙村的静谧不同,古镇即使在这个时辰,也已经有了几分热闹的苗头。一些卖早餐的小摊支起了炉灶,蒸包子的白汽混着油条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打扫街道的环卫工人“唰唰”地挥动着扫帚;几家早点铺子已经亮起了灯,里面坐着些本地食客和少数勤快的游客。
王也直接将车骑到了镇中心那个最大的露天集市附近。这里更是另一番天地。虽然时间尚早,但集市里已然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各种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搬运货物的声响……交织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乐。
空气中混合着极其复杂的气息:刚出炉的喜洲粑粑的麦香和焦香,新鲜蔬菜瓜果的清新,活禽水产的腥臊,卤制品的浓郁酱香,香料摊子传来的辛辣与芬芳……浓烈,鲜活,扑面而来,瞬间将人裹挟进最真实的人间烟火里。
“哇,好热闹!”许红豆跳下车,深吸了一口这混杂却充满生机的空气,眼睛亮了起来。她在都市生活多年,市和精品店是采购的主要场所,这样热闹原始的集市,对她而言既熟悉又新鲜。
“这边特产比较集中,看看想买什么。”王也锁好车,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跟着我,别走散了。”
两人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许红豆显然早有打算,目标明确。她先是走到一个卖菌菇干货的摊位前。摊主是位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大姐,面前摆满了各种晒干的菌子:颜色金黄的鸡枞菌、形似喇叭的松茸、黑亮厚实的牛肝菌、还有珍贵的羊肚菌、虎掌菌……琳琅满目,散着菌类特有的、浓缩后的浓郁鲜香。
“大姐,这个鸡枞菌怎么卖?松茸呢?”许红豆弯下腰,仔细看着成色,还拿起来闻了闻。
“妹子好眼光!这都是今年雨季刚收上来晒的,香得很!鸡枞这个价,松茸要贵点,但煲汤炒菜放一点,鲜得掉眉毛!”大姐热情地介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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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红豆挑了几样品相好的,各要了一些,又问了问不同的做法。王也就在旁边看着,等她挑好,很自觉地拿出手机扫码付钱。大姐手脚麻利地称重、包装,还用蹩脚的普通话叮嘱了几句保存方法。
接着,他们又逛到了卖火腿和腊味的区域。诺邓火腿名声在外,色泽鲜红,肥瘦相间,香气扑鼻。许红豆挑了一整条品质上乘的火腿,又选了几串本地的腊肠和腊肉。这显然是准备带回家给父母尝鲜的硬货。
“会不会太重了?”王也看着那沉甸甸的火腿,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袋子。
“不会,托运就行。我爸就好这口,下酒绝配。”许红豆笑道,又转向卖乳扇和雕梅的摊位。乳扇是云南独有的奶制品,可以炸、烤、蒸,奶香浓郁。雕梅则是大理传统蜜饯,工艺复杂,酸甜开胃。她各买了好几盒,包装精美,适合当伴手礼。
她还特意去茶叶摊,选了几饼陈年普洱和本地的高山云雾茶。“给我爸带的,他爱喝茶。普洱养胃,云雾茶清爽。”
逛到饰品和工艺品区域,许红豆的脚步慢了下来。这里有很多具有白族特色的工艺品:精美的扎染布、小巧的银饰、木雕挂件、绣着山茶花或蝴蝶的荷包……她拿起一个绣工精致的蝴蝶荷包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对小巧的银耳环,对着光看了看,若有所思。
“想给安迪她们带?”王也看出她的心思,问道。
“嗯。”许红豆点点头,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工艺品间流连,有些犹豫,“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风格。安迪姐……感觉这些东西不太符合她的气质。江莱可能会喜欢特别一点的饰品。关关……她好像更喜欢可爱精致的小东西。”
她拿起一个用天然石头和银饰编织的手链,风格粗犷中带着细腻,又拿起一个用扎染布做成的小零钱包,图案别致。“这个手链感觉江莱会喜欢,零钱包给关关放些小东西应该不错。安迪姐……”她蹙眉想了想,最后走到一个卖天然大理石工艺品的小摊前,选了一枚打磨光滑、纹理如山水画般的镇纸,简洁,有质感,又不失雅致。“这个吧,她办公能用上。”
挑完给三位“姐妹”的礼物,许红豆似乎还觉得不够,又去零食摊称了不少本地的鲜花饼、核桃糖、酸角糕之类的特色小吃,准备分给老家的亲戚朋友。
王也一直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的袋子越来越多,越来越沉。他看着许红豆兴致勃勃、精挑细选的样子,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在她又一次拿起一盒玫瑰酱准备付钱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调侃:
“豆儿,其实……真不用给她们三个带这么多。安迪什么没见过,江莱和关关在魔都,想吃什么没有?你人到了,比带什么都强。”
许红豆付了钱,将玫瑰酱也放进已经快满出来的袋子里,然后转过身,很认真地看了王也一眼,那眼神清澈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持:
“收不收,是她们的事情。带不带,是我的事情。”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集市的嘈杂,落入王也耳中:
“毕竟,按照‘排序’……”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和坦然,“我可是‘四房’。第一次正式‘面见’前面的姐姐们,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这是心意,不是东西贵贱多少的问题。”
“四房”这个词从她嘴里这么自然地说出来,带着点自我调侃,又透着一种她已逐渐接受并尝试在这个特殊关系中找到自己位置的努力。王也被她这话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看着她那双写满“我说得对不对”的明亮眼睛,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认命地提起地上又多了几个的沉重袋子。
“行,行,你说得对,‘四夫人’。都听你的。买,尽管买。今天我就是您专属的搬运工兼付款机。”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
许红豆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少贫嘴。走吧,东西差不多了,再去看看水果,买点路上吃。”
两人又去水果摊买了些当季的、方便携带的水果,这才大包小包地挤出热闹的集市,回到停车的地方。将所有的“战利品”妥善绑在电动车后座和踏板上,小小的电动车几乎被淹没在各种特产袋子中。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洱海,波光粼粼,一片灿烂。风也暖和了许多。许红豆抱着王也的腰,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喧嚣集市和越来越近的宁静村庄,心里被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和期待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