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头撞山壁,用爪子刨地面,用牙齿撕扯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藤蔓,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困兽。她的嘴里没有衔剑,但身边漂浮着金属碎块——散落的碎石、断裂的树枝、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在她身边凝聚、塑形,化作一把把利剑,悬浮在她身周。剑尖朝外,剑身颤抖,像是在等待主人的命令,又像是在替主人颤抖。
星璇认出了她。苍响,剑之王,伽勒尔的英雄,传说中劈开暗夜的那道光。但他眼前的这只苍响,和课本上那张图片判若两样。没有威风凛凛的鬃毛,没有沉稳如山的目光,只有一身伤和一腔不知道对谁的愤怒。
她在攻击什么?星璇环顾四周,除了雾和废墟,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攻击,攻击一切能攻击的东西。山、树、石头、空气,大概如果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去。图鉴上好像说这个形态叫“百战勇者”,但星璇觉得这哪里是什么勇者,这是个快把自己打死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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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尝试连接波导,将意识轻轻探向那只暴躁的狼。波导触碰到她体表的瞬间,像撞上了一面钢墙,被重重弹了回来。排斥,严重的排斥,不是那种“我不想和你交流”的排斥,是那种“我不允许任何东西靠近”的、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的排斥。
“到底……”星璇揉着被弹得麻的太阳穴,脑子里嗡嗡作响。苍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对山壁的撞击,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星璇。
身边那些悬浮的金属碎块在一瞬间全部亮起,化作数十把利剑,剑尖齐刷刷对准了星璇。没有警告,没有对峙,直接刺过来。星璇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一个侧翻滚过碎石堆,剑刃擦着他的衣摆扎进地面,泥土溅起老高。
“苍响!我们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攻击我啊!”星璇从地上撑起来,头上沾着碎叶,朝那只还在凝聚新剑的狼喊道。
“苍嗷——!!!”苍响的叫声不是普通的咆哮,是那种喉咙已经被撕扯到极限的、带着血丝的嘶吼,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逼迫所有活物远离自己。
星璇咬了咬牙。不能硬碰硬,他打不过,他带的宝可梦大概也打不过。他需要理解她,但波导被拒之门外,语言又不通。他放出了拉帝亚斯。
“拉帝亚斯,你应该认识她吧,毕竟是同僚。”拉帝亚斯从精灵球里飘出来,翼尖展开,悬在星璇肩侧,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只失控的狼,沉默了片刻。
“浮乎。”她开口了,声音在心念中响起,带着一种星璇很少听到的、近乎无奈的叹息。
(我可不算认识剑之王。她是专属于伽勒尔的英雄,和我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我认识的几乎都是洛奇亚啊、闪电鸟啊这些,至少它们不会见人就砍。)
“这样啊……”星璇的手指在精灵球上敲了两下。
“浮乎”(不过,帮你争取靠近她的机会,还是可以的。)拉帝亚斯的翼尖收拢,身体微微下沉,像是准备俯冲的姿态。
“那就拜托你了。”
拉帝亚斯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苍响头顶。她没有攻击,只是在她眼前晃了一圈,翼尖亮起柔和的红光,像一盏在雾中摇曳的灯。
苍响的注意力被那道光吸引了,那些悬在空中的剑偏离了方向,朝拉帝亚斯追去。就是现在。星璇从碎石堆后面弹出来,跑步,冲刺,在苍响收回注意力的前一秒,一个猛扑,跃上了她的背。
苍响炸了。她猛地跃起,四蹄腾空,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扭转,试图将背上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甩出去。星璇死死抓住她颈侧的鬃毛,双腿夹紧她的腹部,像一块被粘在树上的膏药,怎么颠都不下来。
“苍响!冷静点!”他的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但手没有松。
苍响的颠簸越来越剧烈,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滚出的不再是咆哮,是那种快要断气的、低沉的呜咽。星璇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难受。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身上的伤是谁造成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疯,为什么攻击一切靠近的东西。
但他知道,她很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更深的地方。他想起梦里那只粉红色的、满身伤口的狗型宝可梦——藏玛然特,课本上叫这个名字。苍响在这里,那藏玛然特在哪里?为什么梦里藏玛然特是伤痕累累的,而苍响在这里疯?他的嘴比脑子快。
“可恶……到底藏玛然特去哪里了啊!”
苍响猛地一震。她的身体僵住了,四肢落地,不再颠簸,不再挣扎,甚至不再呼吸。她站在那里,背上的鬃毛还在星璇手里攥着,被他扯得生疼,但她没有叫。她安静了。像一台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
星璇整个人都懵了,趴在苍响背上,保持着那个被颠了一路的狼狈姿势,头乱成鸡窝,衣服上全是草汁和泥巴。他等了几秒,苍响没有动。他又等了几秒,苍响还是没有动。他慢慢松开攥着鬃毛的手指,从她背上滑下来,落在地上,膝盖有点软,站稳了。
苍响没有看他。她转过身,朝森林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爪尖踩在碎石上,出细碎的声响。她的鬃毛在雾中慢慢垂下来,身边不再有剑凝聚,那些悬浮的金属碎块落了一地。星璇愣在原地,看着她那个沉默的、孤独的、带着一身伤往深处走的背影,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拉帝亚斯从空中落下来,飘在他身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跟,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多龙巴鲁托从后面飘上来,尾巴缠上星璇的手腕,比之前更紧了一些。雾在它们面前合拢,又分开,像一扇一扇被推开的门。
雾在那一刻散开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像有人从天上揭走了一层纱,灰白色的浓雾从地面升起,翻卷着退向森林深处,将眼前的景象一寸一寸地交还给星璇的视线。
焦土。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草,没有树,没有石头,只有黑色的、龟裂的、还冒着淡淡青烟的焦土。脚下的地面不再是落叶和泥土,是烧成琉璃状的硬壳,踩上去嘎吱作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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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洞一个接一个,大的能装下一整栋房子,小的也有车轮大小,边缘整齐得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贯穿。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冲进鼻腔,星璇被呛得咳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盾。它插在焦土的最中心,周围的坑洞比任何地方都多、都深、都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周围反复炸开。盾面朝外,盾背朝里,星璇只能看见破碎的、焦黑的、布满裂纹的背面。
盾的边缘缺了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轰的,断面参差不齐,露出内层银白色的金属。裂纹从缺口向四周延伸,爬满整个盾面,有些地方已经裂透了,能看见盾后面灰白色的天空。一根断裂的皮带还挂在盾的残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条断掉的胳膊。
苍响站在盾前,没有动。她的鬃毛垂下来,尾巴垂下来,连耳朵都垂下来,像一面被雨打湿的旗。她看着那面破碎的盾,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近一步,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盾面上最粗的那道裂纹。她没有呼吸,至少星璇看不见她的胸腔在起伏,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星璇站在焦土的边缘,看着她,没有出声。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这面盾是不是藏玛然特的?藏玛然特在哪里?这些坑洞是谁炸的?焦土是怎么来的?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弄的?你为什么疯?你的剑呢?
他没有问。因为他看见苍响的鼻尖贴上了盾面上的裂缝,很轻,像怕碰疼它。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压都压不住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抖。
她没有声音,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抖。星璇后退了一步,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别处。他不应该看这个,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看这个。这不是他该看见的东西,这不是任何一个外人该看见的东西。
苍响动了。她的嘴张开,咬住了那面破碎的盾,像要把自己钉在它上面。她猛地抬起头,把盾从地里拔出来,泥土和碎石从盾面上簌簌落下。
然后她转过身,鬃毛甩起来,抽在星璇的胸口。星璇被那股力道推得连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摔坐在焦土上,手掌按在滚烫的地面上,烫得他缩了一下手。等他再抬起头,苍响已经跑了。
她叼着那面盾,朝森林深处跑去,步伐踉跄,盾的边缘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深深的沟痕。鬃毛在风中翻飞,像一面被撕裂的旗。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星璇坐在地上,手掌还疼着,膝盖磕在碎石上,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看着那道越拖越远的沟痕,看着那面破碎的盾在树木之间忽明忽暗,看着那只浑身是伤的狼一点一点被雾吞没,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音。
多龙巴鲁托从后面飘上来,尾巴缠上星璇的手腕,这次缠得很紧。拉帝亚斯落在焦土边缘,红色的眼睛望着苍响消失的方向,翼尖收拢,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星璇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扯了一下,他咬着牙站直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
焦土还在冒烟,坑洞还在冒烟,空气还是呛人的。远处,苍响消失的方向,雾正在重新合拢。星璇把手伸进书包里,指尖触到那把破损的剑,凉的。他握紧了剑柄,往苍响消失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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