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把伤药喷雾的最后一点也喷完了,空瓶子在手里捏了捏,出轻轻的嘎吱声。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苍响旁边,和她并排,面朝同一片雾。手里的空瓶子被他放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掰了一半,放在苍响的爪子旁边。苍响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块饼干。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雾里,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概什么都看不见。
“苍响,你经历的事情一定很悲伤吧。”星璇的声音不大,像在和一只不认识的猫说话,怕它跑掉,“我没有资格去评价你的经历,毕竟我也不是那种通过游说来拐骗宝可梦信任我的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那里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痂。他没有低头去看,一直在看雾。“如果能帮上一点点忙的话——即使被你厌恶,我也心满意足了。”
苍响的身子猛地一颤。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弹射性的颤,是那种从骨头最深处传来的、像地震一样的、缓慢而沉重的颤。她的鬃毛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又慢慢收拢。金色的眼睛没有看他,但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放大,像在聚焦一个很远很远的、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傻瓜。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不是咆哮,不是呜咽,是叹息。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傻的人呢。为了能帮到别人,蹲在雾里给她喷药,把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在她睡着的时候把烧饼放在她鼻子前面。
明明她把他从背上甩下来摔得满身是泥,明明她跑了一路躲了一路,连一个靠近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他还是在。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像她记忆里的那个——藏玛然特。
苍响的眼前忽然浮起一片光。不是雾,不是森林,是很久以前的、已经被她压在记忆最底层的光。暗夜降临的那一天,天空是紫色的,宝可梦在暴走,大地在颤抖,她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前走,嘴里衔着剑,剑刃在光。藏玛然特走在她旁边,盾面映着火光。
他们在走向暗夜,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那些人的脸上有恐惧、有希望、有泪水、有笑,什么都有。她转回去,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暗夜,脚下的度没有慢下来。她当时在想什么?
不是“我是英雄”,不是“我要拯救世界”,是更简单的、更愚蠢的东西——如果能帮上忙就好了。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只帮了一个人,哪怕是让一个小孩不再害怕地哭,让一只宝可梦不再疯狂地撞墙,让自己身后的那群人少死一个,那就够了。
藏玛然特也是这么想的。他从来不说,但她知道。他走在她旁边,步伐和她一样快,目光和她一样坚定,盾面上映着和她爪尖一样的火光。他们是姐弟,是战友,是对方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语气和星璇刚才说话时一模一样。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暗夜之后是荣耀、是赞美、是人们跪下来亲吻他们脚下土地的疯狂。她不喜欢那些,藏玛然特也不喜欢。他们逃走了,逃到没有人的地方,把剑和盾插在土里,趴在草地上晒太阳。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长,长到她把身上的每一道旧伤都养好,长到她忘了那些尖叫和火光。
苍响的眼皮垂下去了。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腔在起伏。星璇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在那里,像一个不会移动的、温热的、还活着的东西。书包里那把腐朽的剑开始光。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刺目的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有人在那把剑的残骸里点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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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书包的拉链缝隙里漏出来,一缕一缕的,像被风吹散的头。星璇感觉到了,回头看着自己的书包。苍响也感觉到了,她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瞳孔里映着书包缝隙里漏出的光,那把剑!
苍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一座山终于松了口气。
包里的光慢慢暗下去,但剑还在热。星璇把书包取下来,抱在怀里,没有拉链打开,没有把剑拿出来。他只是在等。等苍响自己决定要不要靠近,要不要触碰
风吹过来,把雾卷成一个漩涡。苍响的鬃毛在风中飘起来,像一面被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旗。她把目光从书包上移开,重新落进雾里。但她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雾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不是消散,不是翻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喉咙,整片森林的雾气都停止了流动,悬在半空,灰白色的、冰冷的、死一样的静。然后是响声。
不是雷,不是爆炸,是金属摩擦金属的、令人牙酸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地面在震,碎石在跳,草叶在颤,连空气都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
苍响的身体猛地一抖。不是之前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颤,是那种被恐惧击中后的、本能的、肌肉自收缩的抖。她的鬃毛炸开了,耳朵压平了,尾巴夹紧了,四肢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她低着头,暗金色的眼睛盯着地面,瞳孔散着,没有焦距。她在怕。百战勇者,剑之王,劈开暗夜的英雄,在怕。星璇抬起头。
雾里浮现出一个轮廓。巨大的,机械的,银白色的金属在灰白色的雾中泛着冷光。四足,长颈,头部戴着弧形的金色面甲,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赤红的光,像两盏被点亮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它的身上刻满了纹路,不是雕刻,是电路,是某种流动着能量的、正在运转的、活着的纹路。
它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但有一道光在喉间凝聚,白色的、刺目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光。
机械阿尔宙斯。
“什么……”星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苍响的嘴张开了。“苍嗷。”不是咆哮,是命令,是请求,是最后一个站着的战士对身后那个还站着的人说——
(把剑给我。)
星璇没有犹豫。他把书包扯下来,拉链扯开,那把腐朽的剑躺在笔记本和充电宝之间,剑刃还在着微弱的光。他握住剑柄,凉的,和第一次摸到它时一样凉。剑从包里抽出来,光芒从剑刃上涌出,顺着苍响的视线延展开去。
苍响咬住了剑。不是叼,是咬,像要把自己钉在这把剑上。光芒从剑刃炸开,从她口中炸开,从她的每一根鬃毛、每一道伤口、每一寸被恐惧攥住的皮肤上炸开。她的身体在光中拉伸、重塑,鬃毛变得更长更密,四肢变得更粗更壮,爪尖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她的眼睛变了,暗金色的瞳孔里不再有恐惧,不再有犹豫,不再有那层被压了太久的、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水雾。只有光。剑之王形态。
苍响站在机械阿尔宙斯面前,挡在星璇身前。她的鬃毛在风中飘扬,像一面被重新升起的旗。剑刃上的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映着她那双终于不再颤抖的眼睛。
她要再战斗一次,即使这一次身边没有弟弟了,即使胜算比上一次更渺茫。但是她已经丢过一次脸了,在森林里疯、撞墙、逃跑、躲开一个人类的目光——怎么可以再退缩一次呢。
这样她就不配在藏玛然特面前称之为姐姐了。
(苍响的不挠之剑,攻击提升了一个等级。)
“苍嗷。”苍响没有回头,但她的话清楚地落在星璇耳朵里。
(人类,离开这里,快。)
星璇站在那里,脚没有动。他看着苍响的背影,看着那把腐朽的剑在她嘴里重新焕出光,看着机械阿尔宙斯喉间那道越来越亮、越来越烫、越来越近的破坏死光。
“原来如此……还是创世队搞得烂活吗。”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他自己听见了。
腰间的精灵球一颗一颗地亮着,里面的伙伴们在等他下令。
“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的账彻底跟他们算清。”他的手伸向腰间,取出一颗精灵球,握在手心里,球体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但在那之前——”球盖弹开了。
“上吧!蒂安希!”
粉色的钻石从光芒中炸开,落在苍响身侧,翼尖展开,钻石光芒在机械阿尔宙斯的冷光中倔强地亮着。
蒂安希没有问,她只是飘在那里,钻石光芒一闪一闪的,像一盏被点亮的、不会灭的灯。
“苍响!我也要和你一起战斗!”
苍响的耳朵动了,她的脚步慢了一拍,鬃毛在风中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她回过头,看了星璇一眼,又看了蒂安希一眼。
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个人类被雾气打湿的头,映着那只钻石宝可梦扑闪扑闪的光芒,映着他们两个站在她身后、一步都没有退的样子。她的头低下来了。不是认输,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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