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是心外科出身,日日和心血管病症打交道,搭桥术后的并症、血管狭窄的进展、潜在的致命风险,比谁都清楚透彻。
哪里用得着主任刻意吓唬,其中利害、轻重缓急,他心里门儿清。
他抬眼看向张主任,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了然,轻声开口:“主任,我懂。您是怕我拿身体开玩笑,故意把后果说得重一点,我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但我本身就是心外医生,狭窄会带来什么影响,短期的胸闷乏力、阵性刺痛,长期的血流不足、心功能下降,再严重的闭塞风险,我比谁都清楚。不用您刻意吓我,我都明白。”
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没办法的松垮。
道理他全懂,病理机制、风险预后、治疗方案,他甚至能自己给自己罗列清楚,可懂归懂,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任性休养。
张主任见心思被他一眼看透,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皱着眉:“既然都清楚,为什么还一拖再拖?明知心脏一直在报警,还要硬扛上班、熬夜、包揽家里所有事,手上带伤还做家务,你是觉得自己的心脏是铁做的?”
齐思远垂了垂眼,左手不自觉轻轻按压在心口,那缕浅浅的闷压感一直都在。
“我清楚风险,也知道该做造影排查。”他声音轻了几分,“可江瑶孕中期,身边离不了人,三餐作息、出行接送,样样需要我盯着。科室现在本来就因为我手伤人手紧张,我再住院躺两天,手术排班、门诊节奏全乱。”
“我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
他比任何人都惜命,毕竟还有怀着宝宝的爱人在等他,还有安稳的小日子要守。
正因为太清楚一旦心脏出大问题的代价,才更拼命硬撑,只想在可控范围内,慢慢扛着,尽量拖延住院的时间,先把眼前的日子稳住。
张主任看着他眼底藏着的疲惫与隐忍,心里又气又心疼。
这孩子医术顶尖,性子沉稳,就是太能扛事,习惯把所有压力和病痛都自己咽下去。
“我不逼你立刻办住院。”张主任放缓语气,妥协了半步,“但造影不能无限期拖,最多再给你三天时间。把手头工作交接好,安排好家里的事,必须来住院做检查。这段时间禁止劳累、禁止情绪波动,手上伤口按时换药,心脏的药按时吃,别再偷偷减量。”
齐思远轻轻点头,乖乖应下:“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好。”
他清楚,主任的吓唬、强硬、步步紧逼,全是出于关心。
旁人只看见他是心外得力的骨干,只有张主任记得,他是做过心脏肿瘤切除、搭桥手术的病人,本该被好好养护,却偏偏活成了不停运转的陀螺。
彩室的仪器渐渐停下嗡鸣,一室安静。
他揣着明确的隐患,揣着心知肚明的风险,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枷锁。
一边是清清楚楚的病情预警,一边是放不下的家庭与工作,他只能在夹缝里,一边按时吃药隐忍不适,一边默默盘算,挤出时间,完成这场躲不开的造影检查。
一整个上午的门诊和病房查房,齐思远都有些心神不宁。
彩得出的搭桥血管狭窄的结论,还有必须尽快做冠脉造影的叮嘱,像一块沉石压在心头。问诊写病历、查房交代医嘱、安抚术后病人,他面上依旧沉稳克制,动作有条不紊,可注意力总是不自觉飘走,胸口时不时泛起一阵隐隐的闷胀,思绪反复绕着自己的心脏状况、住院检查、后续休养的事打转。
右手的纱布随着抬手、落笔的动作轻轻牵扯,细碎的痛感时时提醒着他眼下的窘境,没法上台手术,科室重担压在张主任和小李身上,自己还要拖着暗藏隐患的身体强撑日常工作。
好不容易忙完所有的工作,到了午休时间,他松了松紧绷的肩背,拿出手机,打算给江瑶打个电话,约着一起吃午饭。
想着她上午只是简单对接方案,结束得应该很早,刚好可以接她出来,找家清淡适口的餐厅,好好陪她吃一顿。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江瑶轻快又放松的声音,背景里还夹杂着商场淡淡的喧闹声。
齐思远才知道,她十点不到就顺利结束了所有对接会议,甲方那边十分满意lisa连夜改好的方案,全程格外顺利。
会议一结束,她就直接约了lisa结伴逛街,正兴致勃勃逛母婴店,挑小宝宝的小衣服、小被子、待产小物件,逛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打算中午赶回吃饭。
听着她语气里的雀跃,满心都是期待小宝贝到来的欢喜,齐思远没舍得打扰,更没提自己身体的烦心事,轻声叮嘱她别逛太久、别久站累到肚子,好好跟闺蜜结伴,注意安全,便温柔挂了电话。
原本想好的双人午餐落了空。
偌大的午休时间,一下子空了下来。外面餐馆人多嘈杂,他没什么胃口,胸口的不适感还隐隐萦绕,也懒得特意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