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青云山,通天峰。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霞光初染,将连绵的玉清殿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钟声清越,回荡在群山之间,惊起宿鸟,唤醒了这座千年仙山的肃穆与宁静。
然而,今日的宁静之下,却暗流涌动。几乎所有青云门弟子都知道,有贵客将至。天音寺的得道高僧,焚香谷的南疆贵客,将联袂而来。名义上是受邀前来“论道”,但稍有见识的弟子都隐隐感觉到,此事必然与数日前被田不易师叔带回的那两个重伤之人,以及那盏引异象的神秘古灯有关。
玉清殿前,云海广场之上,已由长门弟子洒扫干净,铺设了蒲团香案,显得庄重而正式。道玄真人一身墨绿道袍,头戴冲和冠,手持拂尘,立于大殿高阶之上,神色平静,目光深远,看不出喜怒。在他身后,左右分列着青云门各脉座。苍松道人、商正梁、天云道人、曾叔常、水月大师、田不易(在苏茹搀扶下勉强站立)等人皆在,连平日里不太参与此类事务的风回峰座曾叔常、落霞峰座天日道人、朝阳峰座楚誉宏也肃然立于其后。各脉精英弟子,如齐昊、林惊羽、曾书书、文敏、宋大仁等人,也皆侍立在本脉师长身后。如此阵仗,已算是青云门极高的接待规格,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陆雪琪并未出现在小竹峰的队列中。水月大师以她“神魂损耗,需静心调养”为由,让她留在了小竹峰望月台。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但知情的几位座心中都清楚,水月大师是不愿让爱徒在此时露面,卷入这风口浪尖的是非之中。曾书书站在曾叔常身后,不时偷偷抬眼望向小竹峰方向,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众人肃立,无人交谈,只有山风拂过广场,带起衣袂飘飘之声。气氛沉凝得有些压抑。
就在这沉凝的气氛中,西南天际,忽有祥光浮现。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抹金色,如同晨曦破晓,随即迅扩大,化作一片柔和而浩瀚的佛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佛光之中,隐隐有金莲虚影绽放,梵唱之音由远及近,初时细微,渐渐清晰,如黄钟大吕,又似清泉流淌,涤荡人心,让人闻之便觉心神宁静,杂念顿消。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浑厚、充满慈悲之意的佛号,如同自九天之外传来,瞬间响彻整个通天峰。佛光收敛,现出数道身影,缓缓落在云海广场中央。
为一人,乃是一位面容枯槁、身形瘦小、身着朴素灰色僧衣的老僧。他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双目微阖,似睡非睡,手持一串深褐色的木质念珠,步履缓慢,看似寻常,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这通天峰、与这天地灵气融为一体,自然而然,不着痕迹。正是天音寺四大神僧之,普泓上人。
在普泓上人身侧稍后半步,跟着两位僧人。左边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不怒自威,手持一根乌金禅杖,正是四大神僧之一的普方神僧。右边一人,则是一位中年僧人,面如冠玉,眉目慈悲,气质温润如玉,手持一串晶莹剔透的玉质念珠,乃是普泓上人的亲传弟子,法相。在三人身后,还跟着数位气息沉凝、宝相庄严的天音寺高僧。
“阿弥陀佛,道玄真人,诸位青云道友,久违了。”普泓上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道玄真人率众上前几步,同样稽还礼:“普泓上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普方神僧,法相大师,诸位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真人客气。青云有召,敢不从命?”普泓上人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道玄真人身后的诸位座,在田不易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了然。田不易重伤未愈,气息虚浮,显然并非伪装。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普泓上人便被道玄真人请至一旁专设的蒲团上落座,自有道童奉上清茶。普方、法相等人也各自落座。
就在天音寺众人刚落座不久,南方天际,异象再生。
没有佛光普照,也没有梵唱阵阵,只有一股灼热、凝练、仿佛能焚山煮海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浪潮,自南方席卷而来。天空中的云气,在这股气息的迫近下,竟隐隐呈现出被灼烧的赤红之色,空气也瞬间变得干燥灼热了几分。
一道赤红色的遁光,度极快,如同天际流星,划破长空,直射通天峰云海广场。遁光敛去,现出数道身影。
为一人,身着赤红锦袍,袍上绣有烈焰腾飞之纹,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双目开阖间隐有火光流转,气势沉凝如山,却又带着一股灼人的炽烈。正是焚香谷当代谷主,云易岚。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站着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正是焚香谷长老上官策,亦是云易岚的左膀右臂,一身“焚香玉册”的修为深不可测,尤精于寒冰之术,与云易岚的火焰之道相辅相成。在二人身后,跟着数位焚香谷精英弟子,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面容英俊,眼神中带着几分傲然与探究,正是云易岚的得意弟子,李洵。另一人,则是位相貌清秀、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弟子,燕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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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玄真人,诸位青云道友,别来无恙。”云易岚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南疆特有的灼热气息,拱手为礼,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尤其在普泓上人及天音寺众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云谷主,上官长老,李师侄,燕师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入座。”道玄真人同样客气还礼,将焚香谷众人引至另一侧落座。青云、天音、焚香,天下正道三大支柱的脑人物,今日齐聚通天峰,场面可谓难得一见。只是这三方之间的关系,却并非铁板一块,其中微妙,难以言说。
众人坐定,自有道童重新奉茶。但此刻,无人有心思品茶。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道玄真人,等待着他开口。
道玄真人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普泓上人与云易岚,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劳烦上人与谷主亲自前来,乃因我青云门中,近日生一事,牵连甚广,诡异莫测,贫道与诸位师弟思虑再三,深感事关重大,非我青云一门可决,故冒昧相请,望两位道友不吝赐教,共参详,以明真相,定行止。”
普泓上人手持念珠,眼帘微垂,缓缓道:“阿弥陀佛,道玄真人言重了。天下正道,同气连枝。青云有事,天音自当尽力。不知是何等要事,竟让真人如此郑重?”
云易岚也微微颔,目光灼灼:“真人但讲无妨。我焚香谷虽僻处南疆,亦知唇亡齿寒之理。若真有事关天下苍生之事,焚香谷绝不推辞。”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探究与精光。显然,他对青云门此次“求助”的背后缘由,也极为好奇。
道玄真人略一沉吟,便将田不易等人前往河阳城,路遇鬼王宗异动,追踪至狐岐山,恰逢鬼王宗“万魔归宗”大典,以及其后生的一连串事件,简略叙述了一遍。其中,重点描述了那盏突然出现、能出三种诡异光华、疑似与上古魔道“归墟之眼”有关的“净世莲灯”,以及张小凡为救田不易(道玄真人隐去了张小凡最初疑似被鬼王操控参与“婚礼”的细节,只说是田不易等人潜入时现其被禁锢,正欲被献祭)、碧瑶为救张小凡,两人合力催动莲灯对抗“归墟之眼”,最终重伤昏迷,被田不易拼死救回的经过。同时,也提及了莲灯现世时的天地异象,以及莲灯、张小凡、碧瑶三人之间那种奇特的感应联系。
他叙述之时,语气平缓,不偏不倚,并未过分渲染,也未刻意隐瞒关键信息(除了张小凡疑似参与“婚礼”一节),但即便如此,这番讲述,依旧让在场众人,包括早已有所耳闻的青云诸位座,再次听得心惊不已。
尤其是当听到“净世莲灯”竟能出“赤金”、“青金”、“暗金”三色光华,与传闻中上古魔道遗物、可沟通“归墟”的“三光净世灯”描述极为相似时,普泓上人与云易岚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普泓上人手中捻动的念珠微微一顿,云易岚眼中更是精光爆闪。
而当听到张小凡与碧瑶(鬼王宗圣女)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越正魔之别的、奇特的灵魂羁绊,甚至能引动莲灯之力时,普泓上人低宣一声佛号,眉头微蹙,而云易岚的嘴角,则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道玄真人讲述完毕,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普泓上人与云易岚身上,等待这两位见多识广、修为通玄的正道巨擘开口。
良久,普泓上人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眼中似有智慧光芒流转,他看向道玄真人,缓缓道:“阿弥陀佛。依真人所言,那‘净世莲灯’,其形制、其威能、尤其是那三色光华,确与古籍中零星记载的、上古魔道至宝‘三光净世灯’极为相似。传闻此灯乃上古魔尊采集天地人三才戾气,熔炼‘归墟’本源所铸,灯分三色,赤金主‘焚’、青金主‘生’、暗金主‘灭’,三光轮转,可沟通‘归墟’,打开通往‘虚无’与‘终结’的门户,有净化(实则为毁灭)世间一切存在之能,乃不祥之器,大凶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