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凡醒了。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通天峰上,激起了层层涟漪。各方反应,不尽相同。
大竹峰众人自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小凡终于从深沉的昏迷与梦魇中挣脱,性命暂时无虞;忧的是他醒来后的状态,那与碧瑶生死相连的残酷现实,以及即将面对的、来自各方的审视与压力。
田不易夫妇寸步不离地守在静室,一方面是为张小凡调理虚弱的身体,稳固其混乱的灵力与神魂,另一方面,也是为这个此刻心绪激荡、脆弱又执拗的弟子,筑起一道尽可能坚固的屏障。他们比谁都清楚,玉清殿中那看似达成一致的决议之下,潜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小凡的苏醒,意味着质询、调查,甚至更严厉的审问,随时可能到来。
果然,张小凡苏醒的消息传出不久,便有弟子传讯,掌门道玄真人请张小凡前往玉清殿问话。语气还算客气,但其中不容置疑的意味,却让田不易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张小凡靠坐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只是那深处,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悲伤,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听到传讯,他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沉默了片刻,挣扎着想要下床。
“小凡,你伤势未愈,不可妄动!”苏茹连忙按住他,眼中满是担忧。
张小凡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平静:“师娘,我没事。掌门师伯召见,弟子……不能不去。”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床榻上依旧昏迷的碧瑶,那平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深切牵挂,“而且……有些事,我也想问清楚。”
他想问清楚,碧瑶到底怎么样了?那盏诡异的莲灯究竟是什么?他和碧瑶之间这该死的“共生”又是怎么回事?狐岐山到底生了什么?那些混乱的、破碎的记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幻?
田不易看着弟子那双不再懵懂、却承载了太多沉重与悲伤的眼睛,心中一阵绞痛。他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他叹了口气,沉声道:“老七,你想去,师父不拦你。但你记住,无论生什么,无论他们问你什么,你只需将你知道的、经历过的,如实说出来便可。你是青云弟子,是我大竹峰田不易的徒弟,只要为师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冤枉了你!”
“不错,”苏茹也握紧了张小凡冰凉的手,眼中含泪,却带着无比的坚定,“小凡,别怕。师父师娘,还有你师兄师姐们,都在。你只需记住,你是张小凡,是那个从草庙村来,在大竹峰长大的张小凡,就够了。”
张小凡看着师父师娘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鼻尖一酸,眼眶再次热。他重重点了点头,将那份酸楚与感动,狠狠压在心底。
在田不易和苏茹的陪同下,张小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云弟子服,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征着青云门至高权威的玉清殿。每走一步,胸口都传来阵阵闷痛,那是伤势未愈,也是与碧瑶之间那微弱却清晰的、仿佛灵魂被丝线牵引的悸动。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那静室的门,就会控制不住想要冲回去,守在那个绿衣少女的身边。
玉清殿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结。道玄真人高坐主位,神色沉静,目光深邃。左侧,是青云门诸脉座,田不易、苍松、曾叔常、商正梁、天云道人、水月大师(水月脸色依旧冰冷,但看向张小凡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以及朝阳峰座、落霞峰座等,济济一堂。右侧,则是天音寺的普泓上人、普德神僧,以及焚香谷的上官策、吕顺(另一位焚香谷长老),还有几位随行的精英弟子,如法相、法善、李洵、燕虹等。
当张小凡的身影出现在玉清殿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中,有关切,有审视,有疑惑,有冷漠,也有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怀疑。
张小凡感受到那些目光,身体微微一僵,胸口那暗金色的烙印似乎也隐隐作痛。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在田不易和苏茹一左一右的扶持下,一步步走进大殿,来到中央,对着道玄真人与诸位师长,艰难地想要跪下行礼。
“你伤势未愈,不必多礼,看座。”道玄真人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张小凡。立刻有弟子搬来一张木椅,放在大殿中央。
张小凡没有坐,只是垂手站在那里,低声道:“弟子张小凡,拜见掌门师伯,拜见各位师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但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可闻。少年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有些单薄,脸色苍白,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悲伤,但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木讷与怯懦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得如同一口深潭,虽然满是伤痛,却不再闪躲。
道玄真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紧抿的嘴唇,以及那虽然极力挺直却依旧微颤的身体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张小凡,你醒了便好。你身上伤势沉重,魂魄受损,能醒来,实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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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掌门师伯挂怀。”张小凡低头道。
“你且坐下说话,”道玄真人示意他坐下,待张小凡在田不易目光示意下,有些僵硬地坐在木椅上后,他才继续道,“今日召你前来,是因狐岐山之事,牵连甚广,其中多有不明之处,需向你询问清楚。你需将你所知、所见、所经历的一切,如实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这不仅关乎你自身清白,更关乎我青云门声誉,关乎天下正道对魔教动向之判断,你可明白?”
张小凡抬起头,迎上道玄真人深邃的目光,点了点头:“弟子明白。弟子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道玄真人微微颔,“那你便从你如何前往狐岐山,之后又经历了什么,一一道来。”
张小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混乱的记忆和思绪。然后,他开始讲述,声音不高,语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他讲到自己如何得到消息,得知鬼王宗可能有救治师父的方法,不顾一切前往狐岐山。讲到在狐岐山外围遭遇的拦截与战斗,讲到自己被带入鬼王宗深处,见到碧瑶,也见到了鬼王万人往。讲到鬼王以师父的伤势为筹码,要求他配合进行一场诡异的仪式,引出“三光净世灯”。讲到那场如同婚礼又如同献祭的仪式,讲到那盏莲灯如何从碧瑶体内浮现,如何引动“归墟”之眼,如何散出赤金、青金、暗金三种诡异的光芒。讲到鬼王宗四大圣使,青龙、幽姬、玄武、白虎,以及无数魔教徒众的疯狂与献祭。讲到那毁天灭地的赤金烈焰,与那带来一线生机的青金光芒。讲到碧瑶在最后关头,如何挣脱束缚,扑向他,以自身本源催动莲灯,爆出最后的力量,为他抵挡“否决”之力的侵蚀,也因此魂力枯竭,陷入昏迷……
他的讲述并不连贯,时常会停顿,皱眉,努力回忆那些破碎的、有时甚至相互矛盾的画面。有些细节,他自己也无法确定是真实生,还是濒死之际的幻觉。比如那诡异婚礼上,他与碧瑶并肩而立时,心头掠过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熟悉与悸动;比如在那无尽黑暗与冰冷中,听到的、分不清是碧瑶还是另一个声音的呼唤与叹息;比如最后时刻,脑海中闪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仿佛属于他又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他略过了与鬼王万人往的一些私下对话,略过了自己对碧瑶那份复杂难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也略过了陆雪琪最后时刻不顾一切渡入本源灵力救他的细节。并非刻意隐瞒,而是这些事情,太过私密,太过纷乱,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更不知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
但即便如此,他所讲述的一切,已足以让玉清殿中所有人,心神剧震,面色变幻。
上古魔道至宝“三光净世灯”!引动“归墟”之眼的惊天秘术!鬼王宗以万魔献祭、企图打开“归墟”通道的疯狂计划!碧瑶以身为灯芯、催动莲灯的决绝!莲灯蕴含的三种匪夷所思的法则之力!张小凡与碧瑶在濒死之际,因莲灯之力与陆雪琪的本源灵力,形成的诡异“魂魄共生”!
这一切,都远远出了他们的想象。即便是道玄真人、普泓上人、上官策这等见多识广的巨擘,听闻之后,也是久久沉默,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凝重。
“归墟……”苍松道人喃喃自语,脸色变幻不定,“传说中的万物终结之地,天地归寂之所……鬼王宗竟敢打它的主意!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以万魔献祭,引动归墟之眼,接引归墟之力……”曾叔常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此等行径,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归墟之力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