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地下十二层,一间经过特别加固、与外界信号完全隔绝的、编号为“静默室”的分析间里,文清远和欧阳珏将那枚冰冷的黑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房间中央的合金工作台上。惨白的无影灯从头顶投射下来,将黑盒那毫无反光的表面,照得如同一块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墨。空气里只有设备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以及两人那几乎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从福安里回来,他们绕了几个圈子,确认甩掉任何可能的尾巴后,才通过一条极少人使用的、连接“方舟”地下备用通道的紧急入口,回到了这个相对安全的堡垒内部。没有向石锋汇报,也没有通知林建业。在确定盒子里是什么,以及它可能引的后果之前,他们必须独自面对。
“盒子上没有任何物理锁具,没有钥匙孔,也没有常见的电子接口。”欧阳珏戴上了一副特制的、能放大微观结构的护目镜,用一根纤细的、前端带着微型探针的机械臂,仔细地扫描着黑盒的每一个表面,“材质……很奇怪。非金属,也非已知的任何一种聚合物。扫描显示内部结构极其致密均匀,像是某种……一体成型的、未知材料铸成的。能量反应……很低,几乎为零。但它似乎能屏蔽一部分电磁波扫描,导致我无法穿透外壳,看到内部的具体结构。”
“老陈说,我爸留下它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说它关系到很多人,也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文清远站在工作台边,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盒子。他没有戴任何设备,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感知,去“观察”它。他能感觉到,盒子内部,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但又异常清晰的“脉动”,或者说,“回响”,与他手臂上那个淡褐色的、与“守望之眼”同源的印记,产生着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那感觉,就像一个沉睡的器官,在感应到另一个相似器官的靠近时,本能地、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你说,会不会和……它有关?”欧阳珏抬起头,看向文清远,目光里带着询问。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它”指的是“结构体”。
“试试才知道。”文清远深吸一口气,他脱下外套,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了那个淡褐色的、类似残缺符文的印记。自从“结构体”事件后,这个印记的颜色似乎加深了一些,边缘也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不再像以前那样模糊不清。他将手臂,缓缓靠近黑盒。
当他的指尖距离盒子的表面还有几厘米时,异变陡生。
那个一直沉寂的、光滑如镜的黑盒表面,忽然荡漾起一圈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那个位于顶部的、看似锁孔的圆形凹陷,中心处亮起了一个极其黯淡的、针尖大小的幽蓝色光点。那光芒虽然微弱,但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间的质感。
与此同时,文清远手臂上的印记,骤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热感!那感觉,不像被火烧,更像是一块冰冷的烙铁,被强行按在了皮肤上,带来一种尖锐而深刻的痛楚。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但他没有缩手,反而咬紧牙关,将印记所在的位置,稳稳地、缓缓地,贴近了那个光的凹陷。
就在印记的皮肤,接触到凹陷周围那冰凉金属的刹那——
“嗡……”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像是来自灵魂内部的震动,骤然响起!那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沉甸甸的分量,让整个“静默室”的空气,都似乎随之震荡了一下。工作台上,几件微小的工具,因为这震动而“叮当”作响。
紧接着,那漆黑的盒子表面,幽蓝色的光芒不再局限于那一个点,而是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扩散开来,形成了一行行复杂、扭曲、不断流动变幻的、散着幽蓝色微光的符号!那些符号,既非地球上的任何一种已知文字,也非纯粹的几何图形,它们充满了动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它们像活物一般,在盒子的表面流淌、跳跃、组合,形成了一幅不断变幻的、由光构成的、立体的“星图”或“符文阵列”。
欧阳珏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有惊呼出声。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眼前这完全出她认知范围的一幕。这绝不是任何已知的科技手段能达到的效果。这更像是……某种魔法,或者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更高维度的信息呈现方式。
文清远的手臂依然贴在盒子上,印记的灼痛感已经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凉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电流,正顺着那印记,与盒子上那些流动的幽蓝符号,进行着某种无声的、高的“交流”。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意识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仍然停留在这个冰冷的、被无影灯照亮的实验室里;另一半,却仿佛被拖入了另一个维度,一个充满了幽蓝光芒、流动着无数未知符号的、无限广阔的、静谧而悲伤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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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不再是模糊的感知,而是清晰的、具体的影像。
那是一个巨大的、完全由幽蓝色能量构成的、空旷无垠的球形空间。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颗……心脏。不,那不是生物意义上的心脏,它更像是一个被无数复杂符文层层包裹、不断脉动着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巨大的、幽蓝色的“光茧”。在“光茧”的深处,文清远能“感觉”到,一个极其庞大、极其古老、却又充满了无尽悲伤和孤寂的“意识”,正在沉睡,或者说,在……永无止境的、痛苦的囚禁中,低语、呻吟、哭泣。
那是“结构体”真正的核心吗?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那“光茧”的表面,忽然浮现出几个与黑盒表面一模一样的、散着强烈光芒的符文。那些符文脱离了“光茧”,在空中缓缓旋转、重组,最终,指向了一个“方向”。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方位,而是一种……感觉的指引,一种精神的坐标。文清远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意识,朝着那个“方向”探去。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混乱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了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闪烁着奇异光芒的、仿佛由液态能量构成的“海洋”。无数形态各异、散着光辉的、类似灵体或能量生物的存在,在这片“海洋”中自由遨游、嬉戏、交流。那里没有痛苦,没有隔阂,只有一种纯粹的、和谐共生的喜悦。那是“结构体”的……故乡?还是它记忆中的、某个早已失落的天堂?
画面骤然破碎,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所取代。剧烈的爆炸,扭曲的时空乱流,无数灵体在哀嚎中破碎、消散,被拖入永恒的虚无。只有最强大、最核心的那一部分,在彻底湮灭前,用一种文清远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将自己“压缩”、“封印”,形成了一个由痛苦、悲伤、和亿万残存意识碎片扭曲而成的、混沌的、不断向外辐射着冰冷“回响”的能量聚合体——也就是现在的“结构体”。它像一个被强行从母体剥离、又在爆炸中受到重创、最终迷失在时空夹缝中的、巨大的、残缺的灵魂,亿万年地哭泣、哀嚎,本能地向着一切它能感知到的、与它“故乡”有一丝相似之处的、温暖的生命和意识,伸出冰冷、绝望的、名为“同化”的触手,试图以此,来填补那无边无际的、源自灵魂撕裂的、永恒的空洞。
它不是天生的怪物。它是一个宇宙级的、巨大的、活着的……悲剧。
文清远猛地睁开了眼睛,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手臂上的印记,光芒迅黯淡下去,灼热感也随之消失。而工作台上的黑盒,表面那些幽蓝色的符文,也如同退潮般,迅收敛、黯淡,最终,彻底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冰冷、光滑、毫无生气的黑色长方体。
“静默室”里,只剩下他和欧阳珏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设备那单调的嗡鸣。
“你看到了什么?”欧阳珏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刚才那一幕,已经出了科学的范畴,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闯入了神话现场的小偷,目睹了本不该被凡人窥探的秘密。
文清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瞬间涌入的信息,其庞大的体量和蕴含的情感冲击,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他能感觉到,那黑盒不仅仅是一个“钥匙”,它更像是一个“信标”,一个“记录仪”,记录着“结构体”的起源、它的毁灭、以及它亿万年来的痛苦。而激活它的,恰恰是自己手臂上,那个与“结构体”同源的、或者说,本身就可能是“结构体”在漫长岁月中,无意识间投射到某些特定血脉中的、微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