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另一位访客身上。
李忠志坐在离窗最远的位置,阴影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位总督察自进门后只说过一句简短的问候,此后便像一尊石像,唯有搁在膝上的双手,会极其缓慢地收紧,再松开,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形之物的韧性。
陈国华接过话头,笑容标准得像警队宣传海报。”这次确实要多谢蒋先生与何先生施以援手。
志杰年轻,经验浅,给各位添麻烦了。”
他措辞谨慎,每个字都在官样文章的安全线内跳跃,绝不越界。
当蒋天养似是不经意地问起曼谷那摊事的细节,陈国华脸上的笑容连弧度都未曾改变,只是摇头:“还在走程序,有些情况不便透露。
涉及那边……政治部的档案,我们这边调阅权限也有限。”
“理解。”
蒋天养弹了弹烟灰,不再追问。
有些答案,并不需要从嘴里说出来。
陈志杰颈侧一道尚未完全褪净的淡红色勒痕,李忠志眼中那潭深不见底的、混杂着痛楚与决绝的静水,都比任何报告更能说明那片热带丛林里生过什么。
何曜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
他知道是谁,也知道内容大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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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星岭的沙土正在被烈日烘烤,难民营的铁皮屋顶反射着滚烫的光,那里堆积的不仅仅是困顿的躯体,还有足够将许多人前程炸得粉碎的不稳定物质。
牌照已经到手,薄薄一张纸,却意味着他可以将一些身影从暗处移至光下,给他们配上合乎规矩的装备与名分。
威尔逊的急切,隔着电话线都能嗅到。
那位地政官员看到的或许是报表上即将填补的巨额数字与政绩,而何曜宗看到的,是地图上一个被精确圈定的角落,以及一旦签下名字,便正式拉开的、再无退路的帷幕。
李忠志忽然动了一下。
他从阴影里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润滑的齿轮。”何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试图钉进何曜宗的眼睛里。”我女儿的事……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基金会。”
客厅里霎时静了一瞬。
陈国华警惕地瞥了同僚一眼,蒋天养捻雪茄的动作停了半拍。
何曜宗迎上李忠志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李督察指的是‘恒辉生命线’?”
他用了基金会正式对外的名称,字正腔圆。”那是一个独立的医疗救助计划,运作很透明。
所有受益人的筛选,都有第三方医护团队和社工评估。
它的存在,只是给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话语平稳,却刻意在“走投无路”
和“活下去”
几个字上,落下极轻微的重量。
李忠志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女儿李咏芝的心脏,此刻正在另一个胸腔里跳动——一个靠着何曜宗的基金会续命、却又与李咏芝的死亡有着千丝万缕晦暗联系的人。
这事实每日每夜都在啃噬他。
何曜宗的话,听起来是解释,落在他耳中却像是一种冰冷的提醒:规则之内,一切合法;道德之痛,恕不负责。
“机会……”
李忠志重复这个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血丝般的颤意。
他最终没再说什么,重重靠回椅背,重新被阴影包裹。
有些战争生在寂静无声处,硝烟是铁锈的味道,弥漫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
陈志杰轻轻咳了一声,打破僵局。”泰国……谢谢。”
他对何曜宗说,眼神复杂。
那里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有对未知力量的敬畏,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宣之于口的疑惑——关于自己为何能全身而退,关于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却仿佛深不见底的男人,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何曜宗只是淡淡笑了笑。”平安就好。”
离开蒋家别墅时,日头已经西斜。
何曜宗坐进车里,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威尔逊的未接来电和一条语音信箱提示。
他没有点开,直接拨给了另一个号码。
“牌照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