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团航班起飞那日,连绵阴雨意外地散了。
港岛上空露出一整片难得的晴蓝。
落地窗将维多利亚湾的粼粼波光裁成一道狭长的金箔,贴在何曜宗线条硬朗的侧脸上。
百余年光阴都沉在这片海水里了,名字却依旧崭新得亮。
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冰凉的玻璃。
门轴转动带起微弱气流,师爷苏的身影嵌进门框,臂弯里压着一摞油墨未干的报刊。”何生,今早的。”
他将那叠沉重的纸张放在桃花心木桌沿,“十八份里,十六份头版都是您。”
何曜宗转身,目光掠过那些浓墨重彩的标题。
扞卫、尊严、代表……词汇烫得灼眼。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杯沿将裂未裂的细纹。”这些写字的人,向来只认得风的方向。”
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都说要争口气,可人活着,哪口气离得开铜钿?”
报纸被随手搁置,纸页摩擦出沙沙的叹息。”倒是那些漂洋过海来讨生活的人,膝盖弯得比我想象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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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苏扶了扶镜架:“越南商会的武有勇,带了十几号人来。
姿态放得很低,想请您挂个联谊会顾问的虚衔。”
何曜宗走向角落的酒柜,琥珀色液体注入方杯,冰块撞击出清脆的响。”那几个收容外裔子弟的学堂,联络妥了?”
“下周便能以名誉校监的身份过去。”
师爷苏顿了顿,“只是……彭督那边,恐怕不会坐着看。”
杯中酒液被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他手里还剩什么?该打的牌早摊在桌上了。
若识趣,在这岛上养几年老,走时还能留几分颜面。
若不然——”
玻璃杯底轻叩台面,“学他前任,写封辞呈,也好早些回家。”
“伦敦不会舍得放下这块肉。”
师爷苏眉间蹙起沟壑,“线报说,陈芳安近日与好几家外资银行的管事人密会。”
何曜宗眼神倏然凝紧,像刀锋淬了冰。”盯死。
他们吐出的每个字,我都要知道。”
港督府草坪上,肥硕身躯碾过精心养护的草叶,留下狼藉的凹痕。
雪茄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混入泥里。”这些黄皮肤的家伙……骨头里就刻着奴性!”
胸腔里滚出浑浊的咆哮,“一个个赶着去舔何曜宗的鞋底,令人作呕!”
陈芳安立在廊柱阴影下,脸色晦暗。
外裔的逢迎刺痛了她,仿佛镜子里照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吸进一口带着青草腥气的空气,才开口:“督宪,风向变得比预料更坏。
不单是越南人,印度、菲律宾的社团也在往他那边靠。
那个‘多元教育’的提案,裹着糖衣,里头是化人的药。”
肥彭猛然扭过身,脸上横肉震颤:“我们还有什么筹码?伦敦的电话快把我办公桌烧穿了!相府在问,为什么连个生意人都按不住!”
陈芳安眼底掠过寒光:“寻常法子凿不动他的金壳。
得挖地基。”
“说清楚!”
“钱。”
她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何曜宗敢挺直腰杆,仗的就是资金流源源不断。
倘若引来国际上的秃鹫,把港岛经济撕开一道口子……”
肥彭瞳孔放大:“你疯了?这会毁了整个城市!”
“只会毁掉何曜宗。”
她语调冷静得近乎残酷,“他手上那些半截子的安置楼、民生项目,全是吞金兽。
经济崩出一道裂痕,资金链咔嚓一断,他许下的所有诺言都会变成碎纸片。
督宪,您让我修过人心这门课——承诺若成了空头支票,那些捧他起来的人,踩他会踩得最狠。
这不是险棋,是眼下唯一能扳回局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