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雪是在一种湿冷的黏腻感中醒来的。快乐星球的清晨,恒定的柔和光线透过穹顶,像往常一样洒满房间。可今天,这光线下,她视线所及却是一片刺目的猩红,不规则地洇染在身下浅蓝色的床单上,像一朵骤然绽开、带着不祥气息的诡异之花。
脑袋嗡地一声,瞬间空白。她猛地坐起,薄被滑落,冰冷的空气触到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目光惊恐地向下移动——浅色的睡裤上,一片更深、更湿濡的暗红色赫然在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冲进小小的盥洗室,反锁上门。手指颤抖得几乎解不开裤扣,好不容易褪下,纯白的内裤上那抹刺眼的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她的瞳孔。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来,随即被更大的恐惧死死扼住,只剩下破碎的呜咽。不是痛,是一种源自未知、冰冷彻骨的恐惧。她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臂死死环抱着膝盖,仿佛这样才能抵挡那无形的、名为“大限将至”的寒流。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砸落在同样冰凉的地板上。视野一片模糊,只剩下那挥之不去的、噩梦般的猩红。
“艾雪?艾雪!”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艾克变了调的呼唤,那声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惊慌,“你怎么了?开门!”
她像受惊的小兽,把自己缩得更紧,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泄露出去。
“艾雪!回答我!”艾克的声音更急了,拍门变成了用力地摇晃门把手,“你开门!让我进去!别怕!我在这儿!”
那声“别怕,我在这儿”,像黑暗中伸过来的一根细线,脆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力。艾雪挣扎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门的方向。巨大的恐惧依然盘踞着,但门外的声音是唯一的锚点。她喉咙哽塞,说不出话,只是挣扎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摸索到门锁的位置,指尖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几次才终于拧开了那小小的旋钮。
门猛地被从外面推开。艾克像一阵疾风般卷了进来,晨光勾勒出他颀长却紧绷的身影。十四岁的少年,轮廓正在悄然变化,喉结明显地凸起,肩膀也宽阔了些许。此刻,他那张总是带着探索光芒和沉静思考的脸上,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惊恐。他的目光像探照灯,瞬间扫过盥洗室狭小的空间,最后死死定格在缩在墙角、簌簌抖的艾雪身上,以及她脚边那条染血的睡裤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那刺目的颜色灼伤。
“血?”艾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茫然和紧张,那是变声期特有的、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沙哑,“哪里受伤了?伤在哪儿了?”他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她,却又在半空僵住,仿佛怕碰碎了什么。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慌乱地扫视,掠过她苍白泪湿的脸、凌乱的丝、蜷缩的身体,最后又落回那片刺眼的红上。他看到了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疼吗?是不是很疼?”他追问着,声音绷得紧紧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涩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艾雪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她只能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外面卧室的方向。
艾克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站起身,冲进卧室。目光所及,那片洇染在床单上的更大面积的暗红色,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陌生的铁锈味。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受伤?内伤?哪里流了这么多血?快乐星球的医疗知识储备瞬间失效,只剩下地球电视剧里那些“大出血”的可怕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闪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身冲回盥洗室,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看着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艾雪,艾克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慌,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瞬间压倒了一切。
“听我说,艾雪,”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虽然那沙哑的声线里依然带着细微的颤抖,“现在,把衣服裤子都换了!立刻!干净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像是在指挥一场实验室里十万火急的危机处理,“我去给你拿!”
他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抓过她放在床头的干净衣物——一件柔软的浅黄色套头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又折返回来塞到她手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冰冷的手背,两人都像被微弱电流击中般微微一颤。
“快换上!”艾克背过身去,面对着金属墙壁,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块钢板。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带着哽咽的换衣声,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那无声流淌的恐惧和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狭小的空间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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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艾雪终于换好了衣服,但依然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无声地流泪。艾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红肿的眼睛,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米白色实验室外套——那是多面体去年送他们的,胸口还有一个小小的星球徽标。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外套披在艾雪肩上,裹紧,仿佛要用这层布料隔绝开所有让她恐惧的东西。那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实验室里清洁剂混合着少年气息的味道,将艾雪单薄的身体几乎整个包住。
“走,”艾克伸出手,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我们去实验室。那里…那里有设备,有办法。”这几乎是此刻他能想到的唯一有希望的地方。他小心地避开她可能“受伤”的部位,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肘,想给她一点支撑的力量。
艾雪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被他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地站起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那件宽大的外套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层脆弱却固执的防护罩。她低着头,视线只敢盯着自己沾着点点水痕的脚尖,不敢再看任何地方。
艾克几乎是半揽着她,支撑着她大部分虚软的重量,一步一步挪向实验室的方向。快乐星球安静的回廊里,只有两人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在回荡,每一步都踏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上。艾雪偶尔的抽泣声,像细小的冰针,一下下扎在艾克的心上。
快乐星球核心实验室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与门外沉重气氛截然相反的、激烈而高的“辩论赛”。
“核心温度监测系统冗余设计指数提升o,安全阀值同步上调!”聪聪清亮而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在宽敞的实验室内响起。她站在一个闪烁着复杂蓝色光路的大型控制台前,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丝不苟的银色短别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闪烁着高数据处理光芒的蓝色电子眼。她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光屏上快划动,调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三维模型,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基础物理规则决定了任何能量波动过安全阈值的冗余都是对系统稳定性的潜在威胁。笨笨,你的算法优化建议存在逻辑悖论,效率提升的假象建立在牺牲基础防护矩阵完整性的基础上,风险系数计算模型显示……”
“哎呀呀,聪聪大姐头!”笨笨夸张的声音立刻打断了她,带着一种机器人特有的、试图模仿人类无奈却显得格外滑稽的腔调。他正骑在一个悬浮在半空、外形像个巨大金属海胆的维修机器人顶部,两条金属腿悠闲地晃荡着,手里拿着一个多功能探测扳手,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海胆”的外壳,出清脆又有点恼人的噪音。他那张拟人化程度极高的脸上,橙黄色的电子眼灵活地转动着,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活力的弧度。“你这数据模型太死板啦!快乐指数生成模块要的就是一点‘意外惊喜’,懂不懂?按你那套安全第一的算法,生成的快乐泡泡都跟教科书一样规整,一点‘噗噗’的爆炸感都没有!用户反馈数据曲线显示,‘可控范围内的微小波动’带来的惊喜感能提升终端体验满意度高达……”他灵活地从维修机器人顶上跳下来,动作协调流畅得像个体操运动员,几步窜到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巨大制造机的设备旁,手指在几个彩色按钮上飞快地按了几下。
嗡——噗噗噗!
一连串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透明泡泡瞬间从那“机”顶端喷涌而出,有的慢悠悠飘荡,有的则像调皮的小精灵般在空中互相碰撞、弹跳,出轻微的“啵啵”声,折射出实验室里各种仪器出的斑斓光芒。其中一个淡紫色的泡泡晃晃悠悠,眼看就要飘到聪聪正在操作的主控台上方。
“笨笨!”聪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严重冒犯的严厉。她甚至没有抬头,右手快如闪电般在控制台边缘一拍。一道细微的蓝色电弧无声地闪过。
啪!
那个即将“玷污”神圣主控台的紫色泡泡应声而碎,化作几缕细微的水汽瞬间蒸。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冰冷的蓝色电子眼锁定笨笨,里面似乎有数据风暴在高旋转。“实验区禁止未经许可的非标准操作!第三十七条安全守则!你喷出的不明物质可能含有未经验证的悬浮粒子,干扰精密仪器读数!立刻停止你的危险行为!系统日志必须记录此次违规!”她语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金属珠砸落。
“哇哦!好险好险!”笨笨夸张地拍着自己的金属胸口,出铛铛的响声,橙黄色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看吧看吧,聪聪,这就是‘惊喜’!心跳加,多巴胺模拟分泌指数瞬间提升!这不就是咱们追求的‘快乐’本质吗?你那套安全至上的理论,把实验室搞得跟无菌棺材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灵活地躲闪着,避开聪聪投射过来的、几乎能冻结空气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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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词夺理!”聪聪的声音更冷了,她向前一步,小小的身躯却散出强大的压迫感,“你的行为模式充满了不可预测的混乱变量!每一次所谓的‘惊喜’,其背后隐藏的系统性风险成本都被你严重低估!根据历史记录分析,由你直接或间接引的实验室小型事故概率高达……”
“历史是用来打破的嘛!”笨笨跳到一张悬浮的工作椅上,椅子带着他转了个圈,“快乐星球的核心是什么?是创造!是突破!是……”
“是严谨的规则和可重复验证的安全流程!”聪聪寸步不让,声音斩钉截铁。
两个机器人,一个活力四射、火花带闪电,一个严谨冰冷、数据如刀锋,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实验室里激烈碰撞,数据流和泡泡的影子在金属墙壁上交叠、破碎。
就在这“战况”白热化,笨笨正手舞足蹈地试图用一串更大的泡泡来“论证”自己的观点,而聪聪已经调出了防护力场生成器的启动界面时——
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伴随着急促的气密泄压声,猛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的景象,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实验室里所有的“热闹”。
艾克几乎是半抱着艾雪,踉跄地闯了进来。少年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和无措。他紧紧护着怀里的人。艾雪整个人几乎被艾克那件过大的米白色实验室外套包裹住,只露出小半张毫无血色的脸和散乱的黑色丝。她身体软绵绵的,头无力地靠在艾克胸前,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更刺目的是,在艾克揽住她后背的手臂下方,那件米白色外套的衣摆处,赫然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濡的痕迹——新鲜的、刺目的暗红!
实验室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转出的低沉嗡鸣,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笨笨正挥舞到半空、准备按下“级泡泡”射键的手僵住了,橙黄色的电子眼瞬间聚焦在那片刺目的暗红上,瞳孔(如果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可以称之为瞳孔的话)急剧收缩,内部处理器高运转出几乎可闻的细微蜂鸣。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冻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精密机器的绝对冷静和凝重。
聪聪的反应同样迅捷。她调出力场生成器的光屏瞬间消失,蓝色电子眼爆出高亮扫描光束,如同两束冰冷的探照灯,瞬间笼罩住艾雪全身。她的核心处理器以最高优先级中断了所有关于安全条例的“辩论”,无数生理参数、能量读数、异常信号分析如同瀑布般在她视界内部的数据流中疯狂刷新。
“生命体征扫描启动:艾雪,”聪冰冷的声音响起,语快如疾风,却失去了平日的刻板,只剩下纯粹的、高效的陈述,“核心体温:c,心率:次分,呼吸频率:次分…体表无开放性创口!无内部脏器损伤能量泄露!血液样本光谱分析…匹配数据库…匹配成功!特征峰值确认!”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仿佛在确认一个出常规逻辑的结论。
“结论:目标生命体进入人类女性标准生理成熟周期——初潮阶段。非创伤性出血。重复:非创伤性出血!健康风险等级:极低。主要症状:荷尔蒙水平剧烈波动引情绪应激反应,伴随轻微腹部肌肉痉挛及失血导致的暂时性体能下降。”聪聪的电子音毫无波澜,像在宣读一份标准的实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