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脚下,北风初起。
十月底的辽西,清晨的霜已经结得很厚。枯草上、土坷垃上、残破的钢盔和武器残骸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太阳刚从东边山头露出来,光线冰冷而苍白,照在这片刚刚平息战火的大地上。
黑山主峰向东三里,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东北野战军第十纵队在这里举行辽沈战役牺牲烈士追悼大会。从纵队长到普通战士,从还能走动的轻伤员到拄着拐杖的重伤员,几千人沉默地站在寒风中,军帽下的脸庞肃穆而坚毅。
坡地中央,立着一块新刻的石碑。
碑高两米,宽一米,青灰色石料,表面还带着凿刻的新痕。碑上没有名字——牺牲的人太多,一块碑刻不下。碑面上只刻着两行大字:
黑山阻击战牺牲烈士永垂不朽
东北野战军第十纵队敬立一九四八年十月
碑前,整整齐齐摆放着四十七个土布包裹。
那是“雪狼”支队牺牲官兵的遗物。每个包裹上都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名字。有些包裹很小,有些稍大些,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林锋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左臂吊在胸前,右手里握着那个已经翻看过无数遍的笔记本。身上穿着洗得白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寒风吹过,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肩上伤口传来的阵痛,以及心头压着的那份沉重。
沈寒梅站在他身边,同样军容整齐。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站得笔直。
陈启明站在林锋另一侧,这个曾经的国民党特种部队指挥官,如今穿着解放军军装,胸口别着一枚崭新的“解放奖章”。他目光低垂,盯着脚下的冻土。
在他们身后,是“雪狼”支队还能站立的全体官兵。
一百零八人。
人人带伤。头上缠绷带的,手臂吊着的,拄着树枝当拐杖的,脸上带着新愈伤疤的。他们按连排站成方阵,虽然军装破旧,虽然伤痕累累,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
更远处,是十纵其他部队的指战员。黑山阻击战,十纵伤亡八千余人,几乎每个团、每个营、每个连都有战友长眠在这片土地上。此刻,他们沉默地站着,帽檐下的眼睛望着那块无字碑,望着碑前那些土布包裹。
上午八时整。
十纵司令员梁兴初走到碑前。这位以勇猛着称的将领,今天没有穿呢子将官服,而是和普通战士一样穿着棉军装。他面向石碑,深深鞠躬。
然后转身,面向几千名官兵。
“同志们。”梁兴初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黑山脚下,为我们牺牲的战友送行。”
寒风呼啸着掠过山坡,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
“四十七天前,辽沈战役开始。我们在锦州,在黑山,在辽西平原,打了一场又一场硬仗、恶仗。我们赢了——赢得干净,赢得彻底。国民党在东北的五十多万军队,被我们全部歼灭。从今天起,东北,全境解放!”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但是,这个胜利,是有代价的。”
他指向那块无字碑:“这后面,黑山上,辽西平原上,长眠着我们六万九千名战友。他们有的来自山东,有的来自河北,有的就是这东北黑土地上的子弟。他们有的十七八岁,刚参军几个月;有的三四十岁,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他们再也看不到今天了。”
梁兴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看不到红旗在沈阳城头升起,看不到东北老乡分到土地的笑脸,看不到新中国成立的那一天。”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因为我们还活着,因为我们记住了他们,因为我们要把他们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我梁兴初,在这里,向所有牺牲的战友保证: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用生命换来的胜利,我们一定守住!你们没看到的那个新中国,我们一定把它建起来!”
“全体都有——脱帽!”
唰的一声,几千顶军帽同时摘下。
寒风直接吹在头上、头皮上,很冷。但没有人动。
“默哀三分钟。”
全场寂静。
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山林里乌鸦的叫声,只有战士们压抑的呼吸声。
林锋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冻土。土里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看到子弹壳,看到炸碎的布片。这片土地,十天前还是血肉横飞的战场。现在,安静了。
但他的耳边,还能听到那些声音:
王大锤在战壕里喊:“林二狗!没炸死就滚起来!”
李石头在雪地里说:“你…到底…是谁?”
猴子在阵地上笑:“连长,我这枪法还行吧?”
孙大炮抱着炸药包冲出去时的怒吼。
赵小栓第一次排除地雷后苍白的笑脸。
胡老疙瘩把爆破笔记交给他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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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在山脊上最后的回眸。
吴排长拉响手雷前喊的那句“同志们,我先走一步!”
老赵在辽河岸边问:“文件……拿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