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里传来一阵低笑,那笑声不尖锐,反而带着释放后的颤。
埃文继续:「我们见证了东京的事件。我们见证了太平洋上空那道光环。我们见证了……一种存在,站在地平线上,像把整个世界握在掌心。」
他停顿了一秒。台下安静了些。
「在那之后,世界出现了很多反应。有恐惧,有愤怒,有阴谋论,也有……信仰。」他抬起手卡,像是在读一段早已背熟的现实,「有人在网上成立了团体,叫‘玲华临世会’。他们自称不是政治组织,不是武装组织,只是‘迎接新神的共同体’。他们在不同国家集会,祷告,募款,甚至有人开始公开宣称:旧的法律与政府都将被取代,因为真正的秩序已经降临。」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吸气,也有人出压抑的兴奋低哼。镜头扫过,能看见几张年轻的脸在光。
埃文看着那片人海,心里掠过一丝凉意:这还只是开始。
他把视线重新拉回镜头,笑了笑:「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科幻片里的剧情。但遗憾的是,我们现在活在科幻片里。」
掌声又起。埃文抬手,准备进入最关键的那一句——按照流程,他应该在这时说出“请欢迎我们的嘉宾”。
然而,他还没开口。
舞台中央的灯,忽然暗了一下,灯光像被什么东西吞走了半截。
扩音器里传出的环境噪声也变得奇怪。埃文的耳机里,导播的声音一瞬间被拉远,变成断断续续的杂音。
他下意识看向舞台地面。
一团黑雾从四处无声无息地涌出。
那不是烟雾机喷出的特效,没有方向性,没有喷射声。它更像一层活着的阴影,从虚无里凝成实质,缓慢、稳定、带着一种令人本能屏息的秩序感。雾气在舞台中央旋转,像在寻找一个形状,然后——像花瓣合拢一样收束。
下一秒,一个人影站在雾中。
黑雾散开,像被她的呼吸轻轻驱散。
立花玲华出现了。
她比任何以前任何屏幕上的见过影像都更“清晰”。她身着一袭黑色振袖和服,衣料像吸光的夜,金线在袖口与领缘勾出繁复而克制的纹样,像日蚀的弧面。她的短黑得近乎锋利,却被一枚金色莲花簪固定成优雅的形状,额前的刘海像一笔墨迹,既叛逆又精确。她的眼睛是深紫色,冷静得不带一点人类式的紧张。
她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把黑金相间的折扇,像某种仪式器具,也像一个随时可以合拢世界的开关。
观众席先是死一样的寂静。
下一秒,像潮水被撕开了堤坝,爆出尖叫、哭声、狂热的呼喊。有人站起来,有人跪下,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甚至有人高声喊着「玲华大人——」像喊着救赎。
埃文的后背仍然冒出了一层细汗,但他的脚步没有退。
这不是临场的慌乱,而是身体对“预期之中最坏情况”的反应——他的脑子早就为这一刻走过无数遍流程。
在节目准备阶段,称谓曾经被单独拉出来讨论过。
日本方面的顾问最终给出了一个结论——一个在文化上最稳妥、最不带立场的称呼。
不是跪拜,不是授位。只是承认差距。
于是,当那个人影从黑雾中凝成实体,当所有灯光与声音都在一瞬间失去控制时,埃文并没有再去权衡。
他只是按下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选项。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平稳得几乎不像在面对一个能改写规则的存在:
「立花玲华大人,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邀请,来到这里。」
这个称谓不是情绪的产物,而是一条被反复推演过的安全线。他不知道它是否会被接受,但他知道——这是人类能给出的,最低风险的开场白。
玲华抬眸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敌意,更像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随意地确认脚下的台阶是否还在原位。她的视线在埃文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仿佛这个确认已经完成。
她轻轻一笑,笑意很浅,却让整个演播厅的声浪像被削去了一层。
「不是要问问题吗?」她用很标准的日语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那就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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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等埃文回应。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经转身,径直朝舞台一侧走去。那里摆着两张深色的访谈座椅,高背、宽扶手,是这档节目一贯使用的配置——为对话而设,也为让人坐得放松而设。
玲华在其中一张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是否值得占用。下一秒,她便自然地坐了下来,动作从容,长袖顺着扶手垂落,铺开成一片收拢的夜色。
整个过程没有仪式感,也没有征询。
埃文坐到对面,感觉自己像在一座巨大的神像前摆了一张采访桌。
他把手卡压在膝上,微笑重新回到脸上:「谢谢大人愿意来这里。全世界都在看。」
玲华抬起扇子,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本宫知道。」
她的视线扫过观众席,扫过那些跪下的人,扫过那些哭喊的人,最后在中段那片阴影里停留了一瞬——埃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高桥仁依旧坐着,只是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