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华沉默了一会儿。那句话没有让她放松,反而像是轻轻撬开了什么。她的思绪忽然往回滑——不是回到这里,而是回到东京,回到那些被她当作“有趣”的碎片。
她低声开口,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事:「……你说的那些“更高的神”。」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火塘上跳动的火星上,「是在高天原上的天津神吗?」
阿绪愣了一下。她明显没想到这个问法,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心地接话:「大概……是吧。老人都说,天上还有更高的神,看着世原这一切。」她说得很含糊,像是在转述一个自己也不敢完全相信的故事。
玲华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她脑子里浮出一个词——高天原。那是她以前看过的东西。书也好,视频也好,甚至只是某个深夜无聊刷到的讲解。她记得那些名字,记得那些被反复提起的概念,却从来没当真过。当时只是觉得有意思,现在却不一样了。
玲华没有说话。她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拼图,慢慢开始对上位置。
高天原、苇原中国,八百万神还有那些曾被当作神话听过的存在。
她曾经在咖啡馆里随口说过的话,此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世界不止一层”。她当时是在逗仁,现在却像是在回想一段被自己忽略的答案。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某种不安压进身体里,再次开口时声音更慢了一些:「那……“异津神”。」她看向阿绪,「是不是……不属于那两边的?」
阿绪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神色,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出了她平时会去想的范围。她沉默了一下,最后只是用一种很朴素的方式说:「可能吧……」她抬头看了玲华一眼,很快又低下去,「我们只知道,那种存在……不太像是一般的神。」
空气微微一紧。
玲华没有反驳。她只是坐在那里,心里那条原本松散的线,忽然被一点一点拉直。
在东京,她也是一个喜欢研究神鬼传说的大学女生,曾经以为那些只是故事,现在却站在这里。身体变了,世界变了,连“神”都变成了可以被提起、被畏惧、被误认的存在。
综合了她到达这里以后所有的信息,这些迥异的国,以及自然的存在,她低声说道,像是在给自己下一个结论:「……所以,这里真的不是我原来的世界。」
阿绪没有接话。她大概听懂了一半,却没有追问。玲华也没有再解释。她只是缓缓收紧手指,像是在抓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不是穿越,也不是做梦,而是更接近她曾经说过的那个词。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重叠之境。」
她还想接着问,视线却在转动时被屋角的挡板勾了一下。挡板后面露出一点削过的木屑痕迹,像是有人刻意遮掩,却又遮得不够彻底。玲华不知为何,被那点木色吸引。她站起来,走近两步,伸手把挡板轻轻挪开。
里面是一小排木偶。
木偶很小,掌心大小,有人形,也有动物形。线条不算精致,却很用心:人偶的头有纹路,衣摆也被刻出褶痕;动物偶则把耳朵与尾巴刻得俏皮,像随时要跳起来。木偶旁边躺着一把小刻刀,刀刃不算锋利,木柄却被握得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玲华拿起一个小人偶,指腹摩挲过它粗糙的脸,心里忽然一软。
这个屋子里一切都在为活下去服务:柴、米、火、篮、绳。
只有这排木偶,像是“为了自己活一口气”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份感觉说出口,阿绪已经快步走过来,几乎是抢似的把挡板推回去。
「别——」阿绪的声音有点急,「别让人看见。」
玲华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你刻的?」
阿绪没有否认,眼神却闪躲得厉害。她把手背在身后,像要把那把刻刀也一起藏起来:「只是……我无聊时刻着玩。你别问了。」
她停顿片刻,像终于决定说实话,「村里不许女人碰刀。说碰刀就会惹祸,说女人手里有刃,家里就不安生。」她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更像嘲讽,「他们什么都能说成规矩。」
玲华看着她。她没有从阿绪脸上读到害怕杀人的恐惧,而是读到一种被压久了的倔强。
玲华把手里的人偶放回去,压低声音:「所以你才把它们藏着。」
阿绪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回答“是”,只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目光在玲华脸上停了停,害羞一般,语气又软下来一点,「你……别笑我。」
玲华本来没有要笑。她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更清晰地意识到:阿绪并不是“天生顺从”的人,她只是把叛逆藏得很小。小到只有木屑和刻刀知道。
玲华心里那点防备松了一条缝,连带着“自己到底是什么”的焦灼也被压下去一点。她没有再开口,那份柔软被她安静地收住,没有继续往外延伸。
阿绪却像是先一步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在玲华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很快移开,像是刻意避开了那个还没说清的话题。她顺势转身坐回火塘边,把柴往灰里轻轻推了推,借着这个动作把方才的气氛压了下去。
「你说你在找一个男人。」她低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是你的夫君吗?」
玲华的胸口微微一紧。
她的脸上很轻地热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点到什么。那一瞬间,她下意识想否认,却慢了一拍,才开口:「……不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位置。「他不是我的夫君。」
这句话说得很干脆,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却稍微缓了一点,像不自觉地往回补了一句。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提到仁时,她脑子里会自动浮现那座废弃神社,浮现球体的冷,浮现握住她手腕的那一下。那种触感太清晰,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某种仍然在生的东西。
她不想让阿绪知道太多——不是不信任,而是怕连“故事”都会招来灾。她只挑最必要的说:「他叫高桥仁。」她顿了顿,像需要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现实,「我们……在别的地方一起出了事,然后我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