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华看她。
凌音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现在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九条端着茶盏,轻轻咳了一声:「说明一下,就是凌音大人已经开始觉得你不是单纯的灾祸了。」
凌音没有否认,只是看他:「九条。」
九条低头喝茶:「我闭嘴第二次。」
玲华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轻。
笑完之后,她把目光转向九条。
「那你呢?」她问,「你也是从小就打算在阴阳寮翻古书?」
九条把茶盏放下,神情有点受伤:「这话听起来比我想象中更难听。」
玲华淡淡道:「你刚才也没少插话。」
「好吧。」九条叹了口气,「差不多。我家原本也算有点门第,但大家都希望我走正常文臣路线。写文书,做官,坐在一个还算体面的地方,把一天里最精彩的事变成‘今天这份奏牍格式不对’。」
玲华听不太懂“奏牍”的细节,但大概明白了意思。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九条想了想,「是比起那些,我更喜欢别人不愿意看的东西。」
「废纸?」
九条眼睛一亮:「对。非常准确。」
凌音淡淡道:「他家里人确实这么说过。」
九条并不介意,甚至有点得意:「他们一直觉得我在研究废纸。古妖录、异界残卷、前代术师的失败笔记,还有一些被人写了‘荒诞不经’四个字就丢进角落的东西。可后来阴阳寮要查一段失传妖文,所有正经人都看不懂,只能来问我这个研究废纸的人。」
玲华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们,那段写的是错的。」九条说,「他们很生气。」
「结果呢?」
九条笑了:「三年后,他们现我是对的。」
凌音接了一句:「顺便说,他第一次在阴阳寮出名,是在前代术师的手稿旁边写了‘此处不通’。」
「那本来就不通。」九条理直气壮,「前代术师也是人,是人就会写错。」
玲华看着他,忽然觉得九条这个人比她一开始以为的更有意思。
他不像凌音那样稳,也没有影山晃那种一眼能看出的战场感。他看起来像一个总是抱着卷轴、嘴里说些让人不知该笑还是该烦的话的人。可他确实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相信那些被别人丢掉的东西里,有可能藏着真正的答案。
九条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语气轻了一点:「所以你说你来自东京的时候,我没有立刻笑。」
玲华抬眼。
九条看着她,难得没有调侃:「因为我读过太多被人笑过、后来又被证明是真的东西。」
玲华一时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我相信你”更让她难以回答。
凌音看了九条一眼,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凌音问:「东京是什么样的地方?」
玲华沉默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每次想解释,都觉得无从开口。东京对她来说太普通了。普通到她从前根本不会认真去形容。可现在,面对两个世原的人,她忽然现,那些她曾经觉得吵、烦、无聊的东西,居然都变成了很难说明的遥远之物。
「那里也有城。」她慢慢说,「只是城不是木头和石头做的。很多很高的楼,比城楼高很多,表面会反光。夜里到处都是光,不靠火,也不靠油。」
九条果然立刻坐直了:「不靠火,也不靠油?那靠什么?」
玲华看了他一眼:「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造那个的人。」
「那它怎么亮?」
「按一下就亮。」
九条沉默了一下,认真道:「听起来像被驯服的雷。」
玲华想了想,竟然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接近。
「差不多吧。东京人每天都用,没人觉得神奇。」
凌音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上学。」玲华说,「每天去一个地方,很多同龄人坐在一起,听大人讲东西。文字、数字、历史,还有一些我以前觉得没什么用的东西。」
九条点点头:「像学寮。」
「差不多。」玲华说,「但吵很多。」
九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