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空现世的白驹,即便缔造她的是强大的天角兽午夜闪闪,也终究是一匹无名无分、无籍无册的外来者——因此她需要一份合法的身份文书,来证明自己是小马利亚的正式公民。
“马在外闯荡,身份都是自己挣来的”这句话,虽不能说全然错误,却也绝不能照搬套用。
人靠衣裳马靠鞍,即便身披一身华丽装束,也要有与之相匹配的气度;不然就像寻常小马套上盛大礼服,旁人只会把那身华服看作普通的布料罢了。
就连当初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午夜闪闪,后来也在小马谷市政厅完成了户籍登记;不然她担任图书管理员的工作、乘坐火车远行,都会处处不便。梅尔市长得知后大为震惊,还好好叮嘱说教了她一番,好在最后总算顺利办妥了合法身份。
除了身份一事,还有一件事同样让午夜闪闪格外在意——霜雪凛然必须开始学习了。那些最基础的小马文识字与书写,究竟是由她和紫悦亲自教导,还是交给学校的老师系统授课,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霜雪凛然的情况格外特殊:她与其他小马正常交流完全没有问题,只是在情感认知上有所欠缺、理解能力也稍显不足,世界观与价值观都才刚刚建立。此刻的她就像一张纯白的画纸,而午夜闪闪这位执笔的画家,才刚刚在上面落下寥寥数笔。
她既不是尚在蔷薇丛中咿呀学语的幼驹,也并非如她外表那般沉稳内敛、嗓音中肯的成熟小马。看似清纯懵懂,谈吐与思想中却有着别具一格、新颖奇特的见解,竟集成熟与幼态、城府与天真、冷酷与妩媚诸多对立特质于一身,是这般矛盾却又无比真实的小马。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也让她的处境显得格外尴尬。
所以饭后,等其他小马各自散去忙活自己的事,午夜闪闪、紫悦,连同赶来旁听的穗龙,便带着这匹白驹回到了此前与她约谈的房间,继续商议这件事。
房间里,霜雪凛然独自坐在座椅上,认真倾听的模样被午夜闪闪、紫悦和穗龙一一看在眼里。
两匹挨坐在一起的雌驹举止得体、谈吐从容,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身份、教育、生活等方方面面的安排全盘说明,细致到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紫悦还特意罗列好了条款清单,怕霜雪凛然记不住,专门留给她日后翻看。
做完这一切,午夜闪闪才开口道:“霜雪,我和紫悦达成的共识就是这样。”
“如果有什么疑问或是不懂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眼前这幅场景,大有一种即将领养孤儿的伴侣般的既视感。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霜雪凛然和午夜闪闪之间虽没有血脉至亲的牵绊,可单凭造物主与被造物的关系,这匹白驹本也该称眼前这匹暗紫色天角兽一声母亲。但这件事显然是不可能的。
早在她降生之初,两匹小马在雪原上漫步时,午夜闪闪就已经跟她说得明明白白——她们之间不以“大人”“下属”这种上下位关系相称,也不用“母亲”“孩子”这类带有亲缘牵绊的称呼,彼此只需恪守契约上的条款即可。
因此霜雪便是霜雪,午夜便是午夜。
她既然说过要暂且跟在午夜闪闪身边,午夜便会为她打理好最基本的事务;若是她不愿留下,午夜也绝不会强求,任由她去往想去的地方,这些都是她们事先约定好的。
互不干涉、彼此尊重、平等相待,你情我愿,一切随缘。
听完这一切,霜雪凛然低眉思索起来。
按照午夜闪闪和紫悦为她规划的安排,她会住进充满书卷气的金橡木图书馆,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生活上也需要帮忙整理书籍、打扫卫生,承担这些日常琐事。
至于学习,要么由午夜和紫悦亲自教她知识,要么去小马谷本地的学校就读。她不清楚学习是否枯燥,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上学——在学校里或许能交到不少朋友,却也可能被孤立,毕竟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幼驹,任谁看都是一副成年雌驹的模样。
往后她必然要和紫悦、午夜闪闪、穗龙,以及他们身边的朋友、小马谷的其他小马打交道。还有那些她虽无法言说、却真切感受到的情绪,也都需要有人慢慢为她逐一解释……
事情繁杂又琐碎,一时间霜雪的小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她望着紫悦写满一长卷的注意事项与相关事宜,上面全是她不认识的文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着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头晕眼花,只觉得实在太难了。
“……应该没有了吧。”
良久之后,她才憋出这样一句话。
随后又犹犹豫豫地补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感觉好像都挺好的。”
“哦,没事的,霜雪。等之后真遇到问题了,尽管跟我们说就好。我这只是写下了预想里可能会碰到的情况……”
紫悦用魔法将摊开的卷轴收起,放到一旁,交给穗龙妥善保管。
“那个……能不能……嗯,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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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拿不定主意,这些内容实在太多了……我不想活在早已被安排好的人生里。”
“这只是个误会,霜雪,是你理解错了。”午夜闪闪连忙开口,“我们并没有那样的打算,更不会强行安排你的马生。”
“这只是我和紫悦共同设想出的一些潜在状况,属于‘监护人’的分内考量。和先前说的一样,我们只是把想法提出来与你商量,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
“嗯……那好吧。”
“是我……想得太复杂了。”
……
一番友好的商议就此告一段落,午夜闪闪便与霜雪凛然一同走出了紫悦的房间。
虽说音韵公主早已吩咐侍从为这匹白驹收拾好了一间设施齐全的卧房,可就连如何用纤细的马蹄打理全身、洗一个对所有小马而言都再平常不过的澡,对她而言都是一道不小的难题。
此时,浴室里水汽氤氲,一切用具都已备齐,霜雪凛然却只是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蹄。
等身上的皮毛沾了水渐渐下塌,那种又沉又凉飕飕的触感实在算不上舒服,她还莫名觉,自己的蹄子怎么看起来越来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