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车马雍容,行止有度,却处处刻意收敛分寸。
整支队伍上下,没有皇家标识,不悬龙旗,不摆銮驾,随行侍从也皆是寻常锦衣打扮,不露宫禁规制。
是以沿途百姓只当是京城显贵大户,携家眷来京郊山野避暑闲游,谁也没敢往当今帝后身上揣测。
刘靖一身素色暗纹锦衫,褪去了帝王威仪,只余一身内敛矜贵,气质深沉,却不锋芒毕露。
单看着像极了底蕴深厚、涵养十足的世家家主。
宋瑶身着一袭烟霞色轻薄纱衣,长松松挽起,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
不施浓妆,不佩华饰,慵懒娇贵,眉眼间自带被人捧在掌心养出来的气韵,活脱脱一位养在富贵窝里、不谙俗事的夫人。
车马停在山涧溪水旁,侍从们训练有素,清出一片空地,手脚利落搭起林间凉棚。
紧接着,铺好冰丝软榻,摆上冰镇瓜果、蜜饯点心与解暑饮品,全程安静待命,不喧哗,不扰民。
既没有刻意疏远村民,也不主动上前攀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山风徐徐,溪水叮咚,草木清香漫溢四野。
不远处的村落田埂上,一道黝黑瘦削的身影正弓着脊背,埋头在田里锄草。
无人知晓,这人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宋泽宝。
当年宋家借着四皇子妃的姻亲之势气焰嚣张,横行一时,最终卷入清算四皇子的纷争,一朝遭清算倾覆。
家中几口人尽数折损,家产抄没一空,唯有宋泽宝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他带着仅剩的一点零碎银两,躲进这京郊山村,隐姓埋名,买下几亩薄田,从此扎根乡野,靠耕田度日。
他曾做过几年锦衣玉食的纨绔少爷,风光得意过一场,转瞬便被狠狠打回原形。
数年农耕风霜,磨尽他往日的骄横傲气。
如今的他,肤色晒得黝黑粗糙,身上衣衫洗得白、打着补丁,掌心脚底全是厚茧。
每日天不亮便要下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粗茶淡饭果腹,粗布麻衣遮身,日子清苦拮据,再无半分昔日的影子。
也正因这场家破人亡的变故,让宋泽宝被权贵二字彻底吓破了胆。
往日他仗着表侄女是四皇子妃,目中无人,横行乡里,笃定宋家能靠着皇家姻亲永世荣华。
在他心底,一向偏疼温和的四皇子妃才是真心待宋家。
至于亲姐姐宋瑶?
身居后位却冷漠寡情,从不念及亲情帮扶宋家,就是个冷血的白眼狼!
可结局终究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四皇子妃盛年猝然离世,牵连整个宋家被连根拔起,繁华烟消云散,家人死伤殆尽,他自己也沦为苟延残喘的乡野农夫。
在宋泽宝看来,所谓皇家姻亲,再亲近也脆弱不堪。
帝王一念之间,便能倾覆一族性命,情分不值一提。
远远望见山道上驶来这般奢华车马、仆从林立的浩荡队伍,宋泽宝浑身骤然一僵,手里的锄头险些拿捏不住,心头瞬间涌上惶恐。
他最怕京中权贵再度下乡,追查旧事,牵连到他这个漏网之鱼。
虽说论亲缘,他是当朝皇后的嫡亲弟弟,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宋瑶从来不曾待见他。
宋家落难、家人惨死之时,这位皇后一点情面未留,从未露面过问,更谈不上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