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位复诊的病人,大多是慢性脾胃病症,经过一段时间中药调理,舌苔渐净,脾胃运化明显好转。陈墨下笔沉稳,逐一调整药方,或是减少苦寒药材,或是加大温补配比,每一张方子都斟酌再三,没有半点敷衍。
赵志军敲门走进办公室,手里提着陈墨的公文包,做事稳妥细致:“领导,今天所有复诊全部结束,没有临时加急病人。特需楼那边杨局长来过电话,说木老下午醒了一次,精神很好,喝了小半碗流食,没有任何不适,让您不用惦记。”
“知道了。”陈墨笔尖一顿,合上最后一本病历,“我今天早点下班,医院这边你多盯着,有突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明白。”赵志军连忙应声。
陈墨简单收拾完毕,换上便装,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出医院大门。天色渐暗,街道两旁的路灯逐一点亮,晚风微凉,吹走了白日的燥热。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家家户户烟囱升起炊烟,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回到家中,中院灯火通明,院子里格外热闹。
陈琴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几匹布料,有大红喜纹的被面,还有厚实柔软的纯棉白布,都是她白天凭票买回来的。王建军陪在一旁,帮着清点布料尺寸,两人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丁秋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时不时翻看布料,嘴里轻声念叨:“这红底喜字的花色好看,喜庆不俗气,给月月和轩儿做两床被套正好。剩下的白布做成里衬,柔软贴身,冬天盖着暖和。”
“我挑的时候特意选的厚实料子。”陈琴一边折叠布料,一边笑着说道,“孩子们结婚,不能糊弄。这几匹布都是供销社最好的货,棉花也是一级棉,蓬松保暖,怎么压都不会结块。我已经跟裁缝铺打好招呼,三天之内把被褥全部做好,保证婚礼之前收拾妥当。”
王建军插了一句,语气沉稳:“不用着急,慢慢来。咱们家里人多,人手充足,就算赶工期也不会出错。最重要的是做工细致,不能委屈了两个孩子。”
不远处,王越月脸颊微红,偷偷站在墙角,听着几位长辈讨论婚嫁被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娇羞又腼腆。陈轩则安静站在屋檐下,身姿挺拔,听见家人闲谈,脸上没有青涩少年的慌乱,反倒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稳重,眼底藏着对未来小家的期许。
陈墨推开院门走进来,一眼便看到这般热闹温馨的画面,心底一片柔和。
“回来了?”丁秋楠率先抬头,看见丈夫,眉眼弯弯,起身走上前,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今天回来得挺早,饭已经做好了,就等你开饭。”
“下午没有繁重工作,便提前下班了。”陈墨笑了笑,目光扫过桌上的布料,“布料不错,咱姐眼光向来靠谱。”
陈琴被他夸得心里舒坦,笑着打趣:“那是自然,给自家侄子置办婚事,我可不敢马虎。你们两口子平日里工作忙,家里琐事不用操心,有我和建军盯着,保证一切周全。”
一家人齐聚餐桌,晚饭简单朴素,四碟家常菜配一锅杂粮粥。饭桌上,众人闲谈说笑,避开了工作上的严肃话题,全程围绕两个孩子的婚礼琐事闲聊。从喜糖采购、桌椅置办,到宴请亲戚名单,一桩桩、一件件,细致入微。
王越月听得脸红烫,全程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看人,惹得众人频频笑。
晚饭过后,众人收拾碗筷,陈墨独自走到院子里透气。夜色静谧,晚风习习,院里的大黄狗趴在脚边,温顺地蹭着他的裤腿。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想起沉叔白天的嘱托。
那位隐居养老的老战友,常年驻守西北,寒邪入体,旧伤缠身,久治不愈。这种陈年顽疾,最是磨人,也最考验医者功底,寻常中医若是辨证不准,用药稍有偏差,便会加重病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声轻缓的敲门声,节奏克制,不吵不闹。
这个时辰,寻常亲戚不会登门,大概率是有人特意隐秘来访。陈墨眼神微动,开口道:“我去开门。”
推开院门,门外站着一名身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周身自带一股沉稳气场。男人见到陈墨,没有多余寒暄,微微躬身,语气压得极低:“陈院长,我是沉老身边的办事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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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说话。”陈墨侧身将人让进院内,避开中院众人,带着他走到偏僻的西厢房。
关好房门,隔绝外界声响,中年男人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白纸,纸张朴素,没有任何标识。他双手递到陈墨面前,郑重说道:“陈院长,这是那位老同志的住址。沉老吩咐,只可您一人前往,切勿带人、勿留痕迹,问诊过程全程保密。”
陈墨接过白纸,指尖触感微凉。缓缓展开后,上面只有一行简单地址,没有姓名、没有备注,字迹工整有力。地址位于京城西侧一处老旧四合院,地段僻静,人烟稀少,恰好适合低调静养、隐秘问诊。
“我明白。”陈墨将地址熟记于心,随后把纸张对折,直接揣入贴身衣兜,没有多看第二遍,“回去转告沉叔,我明日一早独自过去,不会惊动任何人,问诊流程严格按照他的要求来。”
“辛苦陈院长。”中年男人微微颔,没有多做停留,更没有窥探院内景象,转身便离开了陈家小院,悄无声息,来去匆匆。
西厢房内,灯光昏黄柔和。陈墨站在窗前,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神色平静。
越是身份特殊、一生清廉的老同志,晚年越忌讳张扬。不爱利用特权,不愿受人关注,哪怕求医问诊,也只求低调安稳。沉叔这般谨慎安排,既是保护老战友,也是在保护他自己,规避旁人闲话。
他没有久留,走出西厢房。此时中院众人早已散去,陈琴和王建军先行回家,布料被褥都整齐收纳在储物间。丁秋楠正在擦拭石桌,见到陈墨走出来,随口问道:“刚才是谁敲门?看着面生。”
“医院的人,送一点资料。”陈墨没有如实细说,这类隐秘之事,不必让家人无端操心,简单带过即可,“明天一早我要出去一趟,不上医院,不用给我准备早饭。”
丁秋楠早已习惯他时常有隐秘公务,从不刨根问底,只是温柔叮嘱:“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早饭记得在外吃点热乎的,别空腹出门。”
“知道。”陈墨点头应下。
一夜安然,无波无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空气清冷湿润。陈墨早早醒来,换上一身朴素的深色便装,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携带医院公文包,只拎了一只陈旧的黑色出诊药箱。药箱外观普通,没有任何特殊标识,里面银针、脉枕、中药材、纸笔一应俱全。
他没有惊动家人,悄悄推开院门,独自步行出门。
清晨街道人烟稀少,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推着小车赶路,街边草木挂着晶莹的露珠。陈墨步伐平稳,顺着街道一路向西,半个时辰后,抵达白纸标注的老旧四合院。
这片四合院偏僻安静,远离闹市,院墙高大,门口没有挂牌,也没有卫兵值守,看着和寻常民居别无二致,低调得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