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依旧热闹。
陈琴和丁秋楠正蹲在石桌旁,将大红喜被面反复铺平、比对、丈量。阳光落在红色布料上,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喜庆却不艳俗。王越月端着一盆清洗干净的新鲜蔬菜,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帮忙择菜,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几位长辈的谈话,脸颊时不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陈轩站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中医基础古籍,低声默读。自打定下婚期,这小子心性愈沉稳,不再像从前那般毛躁贪玩。每日清晨雷打不动早起练功、读书,静心钻研医术,一言一行之间,已然有了几分陈墨身上的沉稳影子。
见到陈墨回来,丁秋楠抬头望了一眼,柔声问道:“事情办完了?早饭给你留了,还温在灶膛边上。”
“办妥了。”陈墨轻轻点头,将药箱放在墙角干燥处,随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晨雾湿气,“不用特意热,我简单吃两口就行。”
他没有多提清晨问诊秦老的事情。有些事,藏于心、隐于行,不必宣之于口。既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自己行事的分寸。
简单吃过早饭,陈墨没有在家多做停留。今日院内琐事繁多,女人家忙着清点婚嫁物资、核对采买清单,吵吵闹闹反倒不适合静心思索药方。他索性提前动身前往医院,避开家中热闹,专心处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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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协和医院时,时间尚早,门诊楼还未正式开诊。
赵志军早已守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站姿端正,神色严谨。自打担任陈墨专职助理以来,他时刻谨记本分,事事提前筹备,从不拖沓懈怠。
“领导,您来了。”
“嗯。”陈墨淡淡应声,推门走进办公室,“今天上午有没有加急安排?”
“暂时没有。”赵志军紧跟其后,将文件整齐摆放在办公桌上,轻声汇报,“梁主任把第一批进修人员最终名单送过来了,一共四十六人,下周周一准时到岗报到。另外,杨局长一早便来过,来的很早,一直在楼下等候,说想等您回来,亲自和您面谈。”
陈墨闻言,笔尖一顿,了然一笑。
不用多想,定然是为了他老丈人的颤病。
昨日在特需楼会议室,杨局长听闻他能调理帕金森,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回去之后必然彻夜难安,满心期盼,恨不得立刻把老人送过来诊治。今日一大早专程等候,也在情理之中。
“让他上来吧。”陈墨随口吩咐,顺手脱下深色便装,换上干净平整的白大褂。
没过片刻,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杨局长快步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大档案袋,袋子边角都被他攥得微微皱,足以见得他内心的焦灼与期盼。他今日没有穿正式干部制服,一身朴素便装,神色带着几分急切,也少了平日里为官的严肃气场。
“陈院长,打扰您了。”
“坐。”陈墨抬手指了指桌前座椅,语气平淡温和,“不用拘谨,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全都带来了。”杨局长连忙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拆开封口,一沓厚厚的病历、检查单据、拍片影像整齐铺开,纸张新旧交错,记录跨度长达两年,“这两年所有检查、住院记录、开药清单,我全部整理好了。我老丈人姓周,今年六十七,最开始只是右手轻微抖动,我们都没当回事,谁知道病情展这么快。”
陈墨没有急着翻看单据。
在他眼里,西医的化验片子只能作为辅助参考,真正辨证,依旧要看脉象、气色、舌苔,要看病人本身的虚实寒热。
他伸手压住那一堆检查报告,开口问道:“周老人现在在哪?身体状态如何?”
“人在车上,就在医院门口。”杨局长连忙答道,语气带着一丝忐忑,“老人行动不便,腿脚僵硬,走不了长路,我没敢贸然带他上来。陈院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人扶进来给您把脉?”
“现在就可以。”陈墨干脆利落,“让病人上来,不要颠簸,动作慢一点。”
“好!我这就去!”
杨局长如蒙大赦,转身快步冲出办公室,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赵志军站在一旁,等杨局长离开后,低声提醒道:“领导,这位杨局长平日里性格强硬,很少求人,这次为了家中老人,倒是放低了姿态。”
“人之常情。”陈墨淡淡开口,提笔在空白病历本上写下患者姓名、年龄,“身居高位也好,寻常百姓也罢,在病痛面前,皆是一样。为人子女,谁不想家中老人少受几分罪?”
短短片刻,杨局长便搀扶着一位老者缓缓走来。
老者身形消瘦,脊背微微佝偻,脸色暗沉黄,精神萎靡。他坐在轮椅上,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指尖抖动频率均匀,哪怕静止不动,也无法自控。走路时右腿僵硬卡顿,膝关节无法灵活屈伸,每挪动一步都格外吃力。
这是典型的帕金森体征。
进屋之后,杨局长小心翼翼将老人搀扶落座,动作轻柔,满眼小心。
周老人性格沉默寡言,脸上带着常年病痛折磨的疲惫,眼神浑浊,反应迟缓,说话语缓慢,字句之间断断续续。
“老先生,伸手。”陈墨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架子。
周老人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不停轻颤,虎口肌肉微微痉挛,哪怕刻意用力控制,也难以稳住。
陈墨指尖轻轻搭在寸口之上,凝神静气,气息内敛。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杨局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双手下意识攥紧,心底满是紧张,生怕打扰到陈墨辨证。
片刻之后,陈墨松开手指,又让老人伸出舌头,仔细观察舌苔。
舌体偏红,舌苔黄腻,舌根厚浊。
“平时是不是容易心烦失眠?夜里身体燥热,翻身困难?”陈墨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周老人缓慢点头,喉咙里出低沉沙哑的声音:“睡……睡不着,身上紧,难受。”
“口苦、痰多、偶尔头晕?”
“嗯。”
陈墨放下老人手腕,转头看向一旁的杨局长,清晰说道:“我给你直白讲,你老丈人,属于典型的痰热交阻、风木内动型颤病。”
杨局长连忙前倾身子,认真倾听,不敢遗漏半个字:“陈院长,您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