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吭哧吭哧地搬了张大桌子进牢房。
牢房里倒是有个桌子,只是腿一长一短的,摇摇晃晃,里头垫上半块砖也不见得有多稳当。
桌子摆放,挑了十几盏油灯过来。
杨菁看了眼天色,外头转了北风,风声呼啸,霜雪漫天,便打像跳蚤似的上蹿下跳,很想下班的周成赶紧回家。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菁和谢风鸣趴下来慢慢拼。
月色笼罩,又慢慢褪去,东方亮起一丝玫红。
杨菁身体有点僵硬,活动了下肩胛,挑着灯一照,摇了摇头。
裘皮烧得太厉害,大部分实在是无能为力。
谢风鸣目光落在这一团裘皮的最后,上面有血手印和签名。
张枫,蓝樊云,王琦。
素芳军的几位郎将,三年前都死在了邠州城。
那一年,乱兵攻邠州,一路烧杀,见城屠城,朝廷令素芳死守,可后无援兵,粮草不济。
谢风鸣当时人正于甘露盟‘骗’粮草赈灾,得知消息,星夜回京请援兵,杨菁令甘露盟在邠州附近的人手,立马组织百姓撤离。
按照谢风鸣的计划,百姓撤离,素芳军且战且退,退出邠州,往西北撤四十里。
谢风鸣已经给长武的薛将军通信,准备安排军队在此伏击。
当时局势已然是一片混乱,驿站不通,谢松筠主动派人替谢风鸣去传讯,但最后的结果,却是素芳军死守不退,悉数战死。
朝廷给了无数的嘉奖。
周惠帝,贤太子,多少人夸素芳上下皆是英雄。
可英雄有什么用?
足足四万八千人。
四万八千个家庭。
无数的老父亲,老母亲,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襁褓中的婴孩儿。
谢风鸣因此旧疾复,卧病不起,他哥端了药来看他,劝他,说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说这素芳毕竟是以晋王的亲卫为根底起的家,晋王狼子野心,如今没了,对朝廷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无。
谢松筠脸上的疼爱,似乎不像作假。
谢风鸣从小便敬重兄长,兄弟两个一起长大,他以为他一辈子都会是兄长的左膀右臂,两兄弟会并肩携手,闯下属于他们自己的天空。
可就在那一日,谢风鸣感觉坐在他的床侧,似乎仍是一脸的悲天悯人,宛如盛世明君一般的兄长,忽然长出了带血的獠牙。
他浑身上下,完完全全地失去了温度。
后来,有一段日日浑浑噩噩。
再后来,他到谢燕亭墓上坐了一夜,决定疯。
他师父谢燕亭肯定有过疯的念头,可师父最后没敢,到底是顾忌太多。
谢风鸣对着谢燕亭的墓喝了两壶酒,大醉一场,一时间天地开阔。
他轻声问自己,也问他身边的这些人。
“除了掀翻大周这艘腐朽的船,把那些颟顸糊涂,吃得盆满钵满的家伙都给弄死,把他们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让大家都能沾点油水——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能让大家别饿死么?”
到处都在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