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痞们起初还端着架子,见黄巾兵把饼塞到手里,又看见鹿清彤亲自站在风里,竟没人敢再伸手抢夺,只默默排着队领食。
有人低头吃了两口,喉头一滚,竟像是许久未尝过“有人管你”的滋味。
忽有个老兵捧着半块饼,迟疑着问“状元娘子,粮道被袭,孙将军那儿的粮饷……也不多了吧?”
鹿清彤没有避讳,目光扫过一张张饥饿又惶惑的脸,平静答道“没多少了。有余的我都带了来。让大家有粮吃,是最重要的。”
天色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彻底吞没了邺城最后一抹昏黄。
城内的火把却亮了起来,一条条火龙在街巷间游走,那是还在进行疏散的百姓和士卒。
叛军那边偃旗息鼓,徐世绩两翼的压力骤减,这让城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了一口气,但夜间的转移反而更加凶险——一旦乱起来,踩踏、走失、火灾,哪一样都能要了几千人的命。
孙廷萧没有下令休息,反而更加严厉地督促“今晚必须送完!一个都不能留!骁骑军全部给我去推车、去扛人!”
这位大将军再次把自己当成了最苦最累的民夫头子,亲自站在南门,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在骁骑军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没入夜色。
毕再遇这位岳家军的猛将,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威风,满身尘土,却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城门外,直到最后一个背着铺盖卷的老汉走出城门,他才大手一挥,带着五千精兵跟在队尾,像一道铁闸,隔开了这六万百姓与身后的战火。
而在更南边的荒野上,杨再兴率领的游奕军正疲于奔命。
那支绕后的叛军轻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狡猾,他们不再硬碰硬,而像是一群闻着腥味的苍蝇,专挑落单的运粮小队和后勤辎重下手。
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杨再兴几次想把他们引出来决战,对方却滑不留手,让他那杆无坚不摧的长枪有力无处使。
“这帮直娘贼,学精了。”杨再兴勒住战马,看着远处黑暗中那若隐若现的敌军火光,狠狠啐了一口。
城内,一场特殊的交接正在进行。
县衙的粮仓前,火光通明。
徐世绩和岳飞派来的军需官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骁骑军的士兵们正在一袋袋地往外搬粮食,那是邺城最后的存粮。
“孙将军,这……”徐世绩部的军需官是个中年汉子,此时说话都有些结巴,“您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全给我们了,那您自己的部队吃什么?”
孙廷萧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个破木瓢喝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你们两部是客军,远道而来帮河北平乱,根基不在这儿。如今粮道不稳,若是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我孙廷萧便是行事不密。这邺城守不住了,这点粮食,还能给兄弟们垫个底。”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装车的粮食“这些,给徐岳两军分了。到了北边,有的是叛军的粮食等着我们去抢!”
岳飞部的军需官眼圈都红了,深深一躬“将军高义!我等必定转告岳帅,同袍之情,咱们岳家军必不敢忘!”
衙署偏厅内,烛火摇曳,只剩下临别前的寥落与决然。分兵前的最后一次军议正在进行。
仇士良早已没了当初不可一世的跋扈,缩在椅子里像只惊弓之鸟。
那一万多残兵他是没脸再去掌握,他这个光杆司令若还留在这里,除了丢人现眼,恐怕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既然孙将军已有安排,咱家……咱家这便去汴州向康王殿下复命。”仇士良声音虚得飘,眼神闪烁,“这河北局势……咱家定会如实禀报。”
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如实”二字到了他嘴里,不知要变成怎样的颠倒黑白。
但此刻谁也没心思去戳破这层窗户纸,这尊瘟神走了,对大家都好。
孙廷萧派了一队轻骑,趁着夜色将他送出南门,那不见人一天的王文德,也跟着去了。
倒是童贯,平日里看着滑头,这会儿却显出几分义气来。
他把手中的拂尘一甩,叹了口气“咱家虽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这会儿走了不仗义。孙将军,咱家就跟着你这部,是死是活,也算跟各位将军共过患难。”
一旁的鱼朝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显然是不乐意。
但他毕竟是正牌监军,仇士良那是败军之将没脸待,他若也跑了,回到长安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
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是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
孙廷萧看着这两位活宝,嘴角玩味地勾起一抹笑,转头喊道“赫连明婕!”
“来咯!”
赫连明婕应声跳了出来,腰间挂着弯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笑嘻嘻地跑到童贯身边,一点也没把他当外人,反而像见了个老熟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童公公,放心,这一路有本公主护着,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让他尝尝草原弯刀的厉害!”
童贯被她这没大没小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但心里也是一暖。毕竟在骊山时,他就跟这咋咋呼呼的小公主有些交情,知道她是个没心机的主儿。
鱼朝恩在旁边看得直哼哼,显然对这种“厚此薄彼”的待遇很不满,狠狠地白了孙廷萧一眼。
送走两位监军,各部大将也陆续回营休息,为明日的分兵做最后的准备。
角落里,孙廷萧把鹿清彤拉到一边。
明日一早,那一万多残兵就要并入岳飞部行动,由虞允文统领,鹿清彤作为主簿协助,这是把她送到了相对“安全”的西线,却也是让她离开了自己的羽翼。
“念晚也跟你走。”孙廷萧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药箱的苏念晚,“你那点皮外伤虽然不重,但也经不起折腾。念晚医术高明,有她在你身边,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