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玄真观的飞檐,铜铃在翻涌的阴煞风里出细碎而颤栗的声响,像濒死者卡在喉间的呜咽。
孤鸿子的足尖点在观后墙的青瓦上,身形稳如劲松,玄色道袍被两股对冲的气浪掀得向后翻飞,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翻涌如潮的暗紫色阴煞,牢牢锁在那道黑袍金面的身影上,指尖的莲心剑微微震颤,清冽的剑鸣被压在喉间,只化作一股愈凝练的剑意,顺着剑尖缓缓溢出,在周身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刺骨的阴寒隔绝在外。
身侧三丈外,张三丰盘膝坐在一块青石板上,鹤被阴煞吹得凌乱贴在额角,平日里温润通透的脸颊此刻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手中拂尘的马尾早已被阴寒气息冻得结了一层薄霜,却依旧死死抵在身前的地面上,纯阳无极功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将整面刻着九阳禁制符文的墙壁护在其中。金色符文每一次被阴煞侵蚀得黯淡下去,他便会催动一丝内力,让符文重新亮起,可每一次亮起,他肩头的颤抖便会重上一分,脚下的青石板已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裂痕。
听到孤鸿子落地的声响,张三丰没有回头,只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显然已耗损了极多内力:“道兄小心,此人能直接勾连襄阳地脉深处的千年阴煞,玄冥神掌已臻至化境,更修有幽冥教核心玄阴大法,修为远在玄冥子之上。老道被这地脉阴煞与禁制缠成了死局,脱身不得,只能勉强护住禁制不被立刻攻破,此人,便要劳烦道兄了。”
孤鸿子微微颔,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黄金面具人,声音平稳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分波澜:“真人放心固守禁制,郭大侠以毕生心血布下的地脉屏障,绝不能在今日崩毁。此人既然是冲着我来的,我便陪他好好走一趟这鬼门关。”
他这话出口,对面的黄金面具人再次出了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像是从九幽地狱的岩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落在人耳中,竟让经脉都隐隐生出一丝滞涩之感。他缓缓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漆黑的墨玉扳指,指尖划过身前翻涌的阴煞潮,那些狂乱暴戾的阴寒气息竟瞬间变得温顺起来,像被驯服的毒蛇,绕着他的指尖缓缓流转,最终凝成一颗暗紫色的珠丸,在他掌心幽幽光。
“孤鸿子,果然好气魄。”黄金面具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周遭风的呼啸与符文明灭的滋滋声响,“黑风谷一战,你以一己之力破了玄冥子的玄阴玄冥大阵,斩了他的肉身,毁了我教经营数十年的分坛,还夺了幽途金令。本座倒是很好奇,你一个峨眉派的三代弟子,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身能克制我教玄阴武学的诡异内功?”
孤鸿子眸中黑白二气缓缓流转,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被对方言语挑动的迹象。他重生一世,见惯了江湖上的言语试探与攻心之术,对方这话看似是好奇,实则是在引他吐露底细,想摸清混沌内力的根脚。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幽冥教蛰伏百年,连百损道人都能做成你们手里的棋子,手眼通天,怎么会查不到我的来历?倒是你,藏头露尾,戴着一张黄金面具不敢见人,敢在襄阳城兴风作浪,敢动郭大侠布下的九阳禁制,却不敢报上自己的名号,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了。”
黄金面具人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杀意:“小家子气?孤鸿子,你不用拿话激我。等你死在本座手下,等这襄阳城化为焦土,等中原武林在我教铁蹄下俯称臣,你自然会知道本座是谁。不过在此之前,你若是肯交出怀中的幽途金令,再自废武功,本座倒是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甚至可以留你峨眉派上下一条活路。”
这话一出,孤鸿子的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锐芒。他这一生,最在意的便是峨眉的同门——身侧并肩作战的玉衡与清璃,远在峨眉山的师父风陵师太,还有那个未来会执掌峨眉、性子刚烈的师妹灭绝。对方拿峨眉来威胁他,正好触到了他的逆鳞,可他脸上却依旧没有半分怒意,反而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莲心剑的剑柄,周身的剑意却在无声间暴涨。
“拿峨眉来威胁我?”孤鸿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清冽的剑气却冲天而起,竟将身前翻涌的阴煞潮硬生生劈开了一道数丈长的缝隙,“幽冥教的人,都是这般只会躲在暗处放冷箭、拿旁人亲友做要挟的鼠辈吗?当年你们能算计百损道人,今日也想算计我?可惜,我不是百损道人,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话音未落,孤鸿子的身形已然动了。
他没有催动全力,只是身形一晃,如一道清风般掠过青瓦,脚下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出,正是峨眉派的绝学“飘雪穿云步”。可这门在寻常江湖人眼中已然顶尖的轻功,在他的混沌内力催动下,竟臻至了化境,身形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虚实难辨的残影,连黄金面具人都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准确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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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易笔下的武道,从来都是“技进乎艺,艺进乎道”,孤鸿子这一步踏出,看似只是寻常的轻功身法,实则暗合了阴阳虚实之理,身形在动与静之间切换,连周遭的气流都被他的剑意搅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通过风声判断他的去向。
黄金面具人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双掌齐出,暗紫色的玄阴掌力瞬间暴涨,化作一道厚逾丈许的阴煞屏障,挡在身前。他的掌法,比之前毙命的幽冥教右使、黑风谷的玄冥子都要精妙得多,玄冥神掌在他手中,不再是单纯的阴毒掌力,而是融合了地脉阴煞的厚重与暴戾,每一道掌风都带着千钧之力,同时还有无孔不入的寒毒,能顺着毛孔侵入经脉,冻结丹田本源。
“叮——”
莲心剑刺在阴煞屏障之上,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清冽的剑气与阴寒的掌力疯狂对冲,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孤鸿子的身形在半空一转,莲心剑挽出七朵剑花,每一朵剑花都带着一道阴阳相济的剑气,朝着黄金面具人周身七大要穴刺去。
这一剑,融合了峨眉剑法的灵动飘逸,武当太极功的圆融无碍,更有他混沌内力的阴阳相生,刚柔并济,虚实相生,正是他重生之后,融合百家武学所创的“鸿蒙剑法”。剑招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每一剑都暗合天地自然之理,封死了对方所有的退路,无论对方向左向右、向上向下闪避,都会被下一道剑气精准拦截。
黄金面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孤鸿子的剑法竟有如此造诣。他身形一晃,施展出幽冥教的“幽影遁法”,身形在阴煞潮里化作一道黑烟,险之又险地躲过了七道剑气,同时反手一掌,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玄冥寒毒,朝着孤鸿子的丹田拍去。
这一掌阴毒至极,直指武学本源,掌风还未到,孤鸿子便觉得丹田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经脉都隐隐有些滞涩。可孤鸿子不闪不避,左手捏诀,凝聚成一枚太极印,黑白二气在掌心缓缓流转,金光内敛,迎着那道玄阴掌力拍了过去。
“嘭——”
掌印相撞,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连地面都微微震动。那道阴毒无比的玄阴掌力,瞬间便被太极印的阴阳二气包裹住,像落入了一个无底的漩涡,不断被净化、消融,最终消散于无形。
孤鸿子身形稳如泰山,只后退了半步,便卸去了所有的余波。而黄金面具人却被震得后退了三步,每一步落下,都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面具下的呼吸,也微微乱了几分。
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他修了数十年的玄阴大法,融合了地脉阴煞的玄冥神掌,就算是张三丰的纯阳无极功,也只能勉强化解,绝不可能如此轻松地接下,更别说反过来震退他。可孤鸿子的内力,阴阳相济,生生不息,竟像是他玄阴武学的天生克星,无论他的掌力多么阴毒,都能被对方轻松化解,甚至反过来被侵蚀。
“难怪玄冥子会死在你手里,这内力,果然诡异。”黄金面具人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可惜,你今日就算武功再高,也救不了这襄阳城,更救不了你自己。你以为,本座布下这个局,只是为了毁掉这九阳禁制吗?”
孤鸿子眸中黑白二气流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淡淡道:“你引动地脉阴煞,明着是要毁掉九阳禁制,让蒙元大军能轻松破城,实则是想借着地脉阴煞,引我出手,耗损我的内力,再找机会夺我身上的幽途金令,还有我这一身能克制玄阴武学的内功。我说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