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于龙站在建筑设计院门口。
这栋楼有些年头了。外墙贴的那种老式马赛克,灰扑扑的,但窗户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门口的牌子擦得更亮——“滨海市建筑设计研究院”,那几个字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于龙整了整衣领,往里走。
刚进大厅,一股消毒水的味儿飘过来,不刺鼻,淡淡的,像医院的味道。地板亮得能当镜子使,倒映着天花板的灯,一根根清清楚楚。他踩上去,鞋底跟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吱吱声。
他往楼梯口走,准备去三楼的设计室。
走到二楼拐角,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很轻,憋着的那种,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是憋不住了。
于龙停下来,往声音那边看。
楼梯间拐角,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蹲在那儿,背对着外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清洁工。
旁边放着一个拖把,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桶里的水有点浑。
于龙犹豫了一下。
这种事吧,管吧,怕人家觉得你多事。不管吧,心里又过不去。
他还是走过去了。
“师傅?”
那人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抖,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抹脸。
五十五六岁,头花白,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一道一道的。穿着洗得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那儿缝过一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桃儿似的,眼袋垂着,一看就是哭过很久。
“您、您有事?”他低着头,不敢看人。
于龙没走。
“师傅,出啥事了?”
那人摇头,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于龙站那儿,也没走。
过了几秒,那人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从于龙眼神里看见那种看热闹的意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把话咽回去了。
于龙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抽一根?”
那人愣了一下,伸手接了,手指有点抖。
于龙自己也点上一根,靠在楼梯扶手上,没催他。
那人把烟叼嘴里,掏打火机,手抖得厉害,打了几下没打着。于龙把自己的打火机递过去,他接住,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姓于,来这儿谈事儿的。您贵姓?”
那人吸了口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姓魏,叫魏大牛。他们都叫我老魏。”
“老魏,家里出啥事了?”
老魏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烟灰老长一截,快掉了,他也不弹。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老伴……尿毒症,得换肾……”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
于龙心里一紧。
“钱不够?”
老魏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淌进脸上的皱纹里。
“医院说,配型成功了,下个月就能做手术。可是……三十万……我干一辈子清洁工也攒不出三十万……”
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子湿了一片。
“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找了亲戚借,找了老乡借,能借的都借了,还差一半多……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晚了……”
他说着,声音抖得厉害,像风吹过的树叶。
于龙看着他,心里有点酸。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看病的时候,也是这种滋味。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像有人掐着你的脖子,喘不上气。
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