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过后第三天,雷震在墙角种了几棵丝瓜。
“这时候种还能活吗?”星漪乙问。
雷震用锄头刨着坑,“能。丝瓜皮实,长得快,下霜前还能结几根。”
阿月蹲在旁边,看着他把种子埋进土里。丝瓜种子和黄瓜种子不一样,扁扁的,黑黑的,边缘还有花纹,像小号的西瓜子。他捡了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雷大哥,丝瓜和黄瓜哪个好吃?”
雷震想了想,“不一样。黄瓜生吃脆,丝瓜得做汤,滑溜溜的,也好吃。”
阿月把种子还给他,看着他盖土、浇水。种完了,雷震拍拍手上的泥,“行了,过几天就出来了。”
阿月记在心里。每天早晨起来,先去荷花那边转一圈,再到豆角架下看看,然后蹲到墙角,看丝瓜出来了没有。一天,两天,三天,泥土还是黑的,什么也没有。第四天早上,他照例蹲过去看——
绿了。
很小很小的一点绿,刚从泥土里探出头来,两片圆圆的叶子合在一起,比他的小指甲盖还小。叶子上还沾着土,脏兮兮的,但它确实是出来了。
阿月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你出来了。”他轻声说。
丝瓜苗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它听到了。
丝瓜长得比黄瓜还快。第三天就长高了,两片叶子分开了,圆圆的,绿绿的。第五天就长到一拃高了,比豆角同期还高。第七天就开始长须了,细细的,弯弯的,在空气里转着圈找东西爬。
雷震给它搭了一根竹竿,靠在墙上。丝瓜须找到竹竿,缠上去,一圈一圈的,缠得紧紧的。
阿月每天蹲在那里看,现丝瓜和黄瓜、豆角都不一样。黄瓜的须子是直的,找到架子就缠。豆角的须子是弯的,先在空气里转几圈再缠。丝瓜的须子最细,最软,风一吹就晃,但它缠得最快,一个晚上就能爬半根竹竿。
他跑去告诉雷震。
“雷大哥,丝瓜爬得最快!”
雷震正在给豆角浇水,闻言抬起头。“那当然,丝瓜就是长得快。”
阿月又蹲回去,看着那根细细的须子一圈一圈地往上爬。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院子里还没有丝瓜。只有荷花、豆角、黄瓜。今年多了丝瓜,明年还会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觉得,每年都会多一点东西。每年都不一样。
丝瓜长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阿月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一根丝瓜须。
他刻得很慢,很认真。一刀一刀,一点一点。木头在他手里慢慢变样——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根小弹簧。
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是一根丝瓜须。歪歪扭扭的,不够细,也不够弯,但确实是丝瓜须。他把木头须放在丝瓜苗旁边,靠在竹竿上。
“你陪它爬。”他说。
丝瓜须不会爬。但他觉得,它也想爬。
丝瓜长出第一片真叶的时候,阿月又刻了一片叶子。圆圆的,绿绿的,叶脉一道一道的。他把木头叶子放在真叶子旁边。真叶子在风里摇了摇,木头叶子不会摇。阿月看着它们,忽然笑了。它们像一对父子,一个老的一个小的,站在一起。
丝瓜开花那天,阿月是第一个现的。
花是黄的,和黄瓜花差不多大,但花瓣更薄,更透,阳光能照过去,花瓣像一层黄纱。花心里有几根细细的花蕊,顶着一点点花粉,蜜蜂在上面爬来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