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两天,宋峰要出一趟远门。他没说去哪儿,大家也没问。这些年,他已经不需要向谁交代行踪了。要走就走,要回就回,院子里始终有他一个位置。
他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阿月听到动静,从被窝里爬出来,站在门口看他。宋峰背着一个布包,腰里别着那把长刀,站在院子里,像是要出门,又像是在等什么。
阿月走过去。“宋大哥,你去哪儿?”
宋峰低下头,看着他。“办点事。”
“几天?”
“几天就回来。”
阿月点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宋峰——是一个木头小人,站着,腰里别着刀,眼睛看着远方。脸还是歪的,刀也不直,但能看出来是宋峰。
宋峰接过那个小人,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一刀一刀的痕迹还在。
“没刻完。”阿月说。
宋峰沉默了片刻。“够了。”
他把小人揣进怀里,转身走了。阿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阿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宋峰走后的第二天,阿月现院子里的丝瓜裂了。那根留种的老丝瓜挂在藤上,皮黄了,干透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黑的籽。他把丝瓜摘下来,放在石桌上,一点一点地把皮剥掉。皮脆得很,一碰就碎,簌簌地落了一桌。里面的瓤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籽嵌在瓤里,一颗一颗的,黑黑的,扁扁的,和种下去的时候一样。他把籽取出来,数了数,十七颗。用纸包好,和豆角的种子、黄瓜的种子放在一起。
春天种下去,夏天芽,秋天收籽。一年又一年。
他忽然想起宋峰。宋大哥也是从这里出去的,走了很远,又回来了。回来了,又走了。但还会回来的。就像种子,埋进土里,芽,长大,结籽,明年再种。一年又一年。
那天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什么呢?刻一个人吧,站着,腰里别着刀,眼睛看着远方。和宋峰那个一样。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脸还是歪的,刀也不直。但这是他的。宋大哥有一个,他也有一个。他把小人放在枕边,放在那些木头玩意儿中间。木头豆芽、木头黄瓜、木头花、木头豆角、木头丝瓜须、木头燕子、木头鸡蛋、木头花瓣、木头小人、木头棚子、木头西红柿、木头落叶。现在又多了一个木头宋峰。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现,他已经刻了好多了。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去年的,今年的。真的,假的。都在这里。
霜降前一天,阿月把院子扫了一遍。落叶太多了,老槐树的,荷花的,丝瓜的,扫了一堆又一堆。他把落叶堆在墙角,和那根老丝瓜的皮放在一起。
雷震走过来,看着那堆落叶。“烧了?”
阿月摇摇头。“留着。烂了就是肥,明年种菜用。”
雷震笑了。“行,留着。”
阿月蹲在那堆落叶旁边,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叶子黄了,干了,一碰就碎。但他知道,烂了就是肥,肥了又长出叶子。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人走了,还会回来。他把叶子放回去,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阿月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去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他在雪地里踩脚印,堆雪人,给雪人戴草帽。今年冬天也会下雪。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旧刻刀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枕边。他摸着那个刻了一半的母亲,想着白天的事。
“母亲,”他轻轻开口,“明天霜降。”
“丝瓜收了,取了十七颗籽。”
“叶子落了,堆在墙角,明年当肥。”
“宋大哥走了,过几天就回来。”
“你那里,也快冬天了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凛冽。那堆落叶在墙角静静地烂着。明年春天,它们会变成肥,让菜长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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