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峰走后的第五天,还没回来。
阿月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门口往外看。街上有人走过——挑担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夫,提着菜篮的妇人。一个接一个,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消失。都不是宋大哥。
第一天,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第二天,他站得更久些,直到星漪乙出来喊他吃饭。第三天,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雷震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他那副模样,没说什么,只是把早饭端出来,放在他旁边。阿月端着碗,扒一口饭,看一眼街口。扒一口,看一眼。一碗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第四天,他开始在墙上划道道。一道,两道,三道。和等姐姐那次一样,一天一道。划到第五道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五道痕。姐姐那次等了二十多天。宋大哥不会那么久的。他说几天就回来。几天,不是很多天。
第五天傍晚,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颗木头豆芽掏出来。那是春天刻的,一直揣在兜里,边角都磨圆了,滑溜溜的。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时候丝瓜还没种,黄瓜还没芽,豆角才刚冒出头。现在什么都没了。但他还留着这颗豆芽,留着春天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宋峰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他站在门口,看着宋峰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宋大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几天就回来”。然后就走了。他相信宋大哥。就像相信种子埋进土里会芽,相信燕子飞走了会回来,相信荷花枯了明年还会开。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但他还是想。想宋大哥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地方睡觉。想他怀里那个木头小人——没刻完的那个,脸还是歪的。宋大哥说“够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天快黑了,起风了,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第六天,下雪了。
阿月是被一阵寒意弄醒的。他缩在被子里,不想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白花花的,看不见外面。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透过那道缝往外看——院子里白茫茫的,青石板上,老槐树的枝丫上,荷花池边那堆落叶上,都结了一层霜。他爬起来,穿上那件红衣裳,跑到院子里。
冷。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蹲在荷花池边,看着池里的冰。冰很薄,透明的那种,能看到下面的水和枯叶。荷叶全枯了,垂着头,耷拉在水面上,边上一圈白霜。他伸出手,碰了碰冰面,冰碎了,出一声轻响,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漫过枯叶。他连忙缩回手。
他又跑到墙角去看那堆落叶。落叶上也结了霜,白花花的,厚厚的一层。他伸手摸了摸,冰手。去年他也摸过,也是这么冰。他把手缩回来,揣进兜里,碰到那颗木头豆芽。他把它掏出来,放在落叶堆上。木头豆芽白白的,落叶也是白的,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捡回来,擦干净,又揣进兜里。
吃早饭的时候,雷震说立冬要补冬。“明天立冬,今天得吃点好的,明天更有力气过冬。”阿月不知道什么叫补冬,但他知道,吃点好的总是好事。雷震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炖了一锅羊肉。羊肉切块,焯水,加姜片、葱段、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了整整两个时辰。肉炖得烂烂的,汤熬得白白的,满院子都是香味。
阿月蹲在厨房门口,闻着那香味,肚子咕咕叫。但他没有催。他蹲在那里,想着宋大哥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地方睡觉,有没有人给他炖羊肉。想着想着,就忘了饿了。
羊肉终于出锅了。雷震盛了一大碗,放在阿月面前。“尝尝!”
阿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烂,香,入口即化。他嚼着那块肉,忽然停下来。
“雷大哥,给宋大哥留一碗。”
雷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留了,一大碗,等他回来热热就能吃。”
阿月点点头,继续吃。吃了两块,又停下来。“白先生的呢?师父的呢?姐姐的呢?”
雷震指着灶台上那一排碗。“都有,都留着。”
阿月看了看那排碗,放心了。他低头把碗里的羊肉吃完,又喝了两口汤。汤是白的,鲜得很,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下午,阿月去窗台上看那个柿子。柿子放了几天,软了,皮更薄了,透亮透亮的,里面的汁水看得见。他摸了摸,没舍得吃。旁边放着那个木头小人——他刻的第三个,站着,腰里别着刀,眼睛看着远方。等宋大哥回来,给他。他又去看那些种子。豆角的种子晒在窗台上,十几颗,扁扁的,青青的。黄瓜的种子收在小布袋里,打开看了看,也是好好的。丝瓜的种子还在地里,等那根老丝瓜干透就能收了。他把这些种子放在一起,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颗没少。
他把种子包好,放回原处。然后他站在窗边,看着街口。街上有人走过,不是宋大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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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把旧刻刀拿出来。他找了块软木头,开始刻。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木屑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膝上,落在地上。他刻了一个小人,站着,腰里别着刀,眼睛看着远方。和宋峰那个一样,和他自己那个也一样。刻完了,他捧在手心里看。脸还是歪的,刀也不直。但这是第四个了。宋大哥一个,他一个,窗台上一个,现在又多了一个。
他把这个小人放在落叶堆旁边。“等宋大哥回来,送他一个。再送他一个。”他对着那个小人说。小人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天快黑的时候,阿月又去了一趟院门口。街上空荡荡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那里,望着街口。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旧刻刀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枕边。木头豆芽、木头黄瓜、木头花、木头豆角、木头丝瓜须、木头燕子、木头鸡蛋、木头花瓣、木头小人、木头棚子、木头西红柿、木头落叶、木头宋峰。一个又一个,摆得满满当当。
他摸着那个刻了一半的母亲,想着白天的事。
“母亲,”他轻轻开口,“今天第六天了。”
“宋大哥还没回来。”
“我给他留了羊肉。”
“又刻了一个小人。”
“等他回来给他。”
“他答应过我的。”
“他会回来的,对吧?”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凛冽。窗台上那个柿子红红的,旁边站着两个木头小人,都别着刀,都看着远方。等着它们的主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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