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的第三天,雷震开始往地窖里搬东西。去年也是这样,满满一地窖的白菜、萝卜、土豆,吃了一个冬天。今年还是这些,白菜、萝卜、土豆,一筐一筐的,和去年没什么两样。但阿月蹲在旁边看着,觉得不一样了。
去年搬东西的时候,他还不太会帮忙,递一棵白菜要摔两跤。今年他能稳稳地接住雷震递下来的筐子,转身放在该放的位置上。雷震在上面递,他在下面接,两个人配合得刚刚好。白菜摆左边,萝卜摆右边,土豆堆在角落里。他一边摆一边数,摆一棵数一个,摆到第三十七棵白菜的时候,筐子空了。
“雷大哥,没了?”
“没了。够了,够吃一冬天了。”
阿月从地窖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他站在地窖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那时候他刚来这个家不久,什么都怕,怕黑,怕冷,怕一个人待着。现在不怕了。
下午,秦老大夫也开始收拾东西。不是往地窖里搬,是从柜子里往外拿。他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搬出来,擦干净,又放回去。阿月蹲在旁边,帮他递抹布。
“师父,这些药也能过冬吗?”
秦老大夫头也不回。“能。放在柜子里,不冻着就行。”
阿月看着他擦那些瓶子,大大小小的,高高低低的,有的装的是药丸,有的装的是药粉,有的是干药材,有的是药酒。他认得一些——当归、黄芪、甘草、陈皮,都是他背过的。还有一些他不认得,标签上的字也认不全。秦老大夫一个一个擦,擦完一个放回去,再拿下一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一群不会说话的孩子。
阿月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秦老大夫教他认药。那时候他连当归和独活都分不清,闻了半天也闻不出哪个香哪个臭。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柜子里飘出来的药味,有甜的,有苦的,有辣的,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闻着就安心。
傍晚的时候,阿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荷花池结了薄冰,灰蒙蒙的,看不见下面的水。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丝瓜藤早就拔了,只剩几根竹竿还杵在那里。墙角那堆落叶还在,压得实实的,边上的已经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叶子哪是土。
他蹲在落叶堆旁边,捡起一根小树枝,拨了拨那堆烂叶子。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也拨过。那时候他不知道烂叶子有什么用,雷震说烂了就是肥,肥了菜就长得好。他信了,今天又堆了一堆。明年春天,这些烂叶子会变成黑黑的泥巴,拌在土里,丝瓜、豆角、黄瓜,都会长得更好。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手冻得通红,指头僵僵的,弯不过来。他把手揣进兜里,碰到那颗木头豆芽。春天刻的,一直揣着,边角都磨圆了,滑溜溜的。他摸着那颗圆圆的木头豆芽,想着春天的事。那时候丝瓜还没种,黄瓜还没芽,豆角才刚冒出头。现在什么都没了。但明年还会有的。
他走到窗台边,去看那些种子。豆角的种子晒在一个小碟子里,十几颗,扁扁的,青青的,一颗一颗排着队。黄瓜的种子收在小布袋里,打开看了看,还是好好的,和收进来的时候一样。丝瓜的种子还没收,那根老丝瓜还挂在藤上,皮黄了,干透了,裂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籽黑黑的,看得见。
他把小碟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把小布袋系好,放回原处。丝瓜还挂着,等它自己掉下来。明年春天,把这些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晒太阳,又会长出来。一年又一年。
晚上,阿月坐在火盆边,把那颗木头豆芽掏出来。火盆里的炭火烧得红红的,烘得屋子里暖洋洋的。他把木头豆芽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豆芽的头大身子小,站都站不稳。但他一直留着,从春天留到冬天,从冬天留到春天。
星漪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还留着呢?”
阿月点点头。“留着。”
“都磨圆了。”
“嗯,天天摸。”
星漪乙看着那颗圆圆的木头豆芽,没有说话。阿月把它举起来,对着火光看。火光透过木头,照得它红红的,暖洋洋的,像一颗小小的糖。
“姐姐,”他忽然问,“明年还会刻新的吗?”
星漪乙想了想。“会。明年有明年的东西。”
阿月点点头。他把木头豆芽放回兜里,又从枕边拿出那把旧刻刀和一块软木头。他坐在火盆边,开始刻。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木屑落在地上,落在膝上,落在火盆边上。
雷震探过头来。“刻什么呢?”
阿月没抬头。“刻一个地窖。”
雷震愣了一下。“地窖?”
“嗯。放白菜、萝卜、土豆的地窖。”
雷震笑了。“行,刻吧。”